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黑檀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二弟子秦骁，口腹之欲比较重，以往总被师尊教育，此行不利于修，当克制。
今日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托盘上，一只青玉小碗热气氤氲，里面盛着半碗熬煮得晶莹剔透、色泽诱人的灵米粥，旁边配着两碟灵蔬腌制的清爽小菜进来。
食物的香气清淡而纯粹，瞬间冲散了殿内惯有的清冷檀香。
秦骁的表情堪称精彩。
那张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庞上，混合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和显而易见的忐忑不安。
他走到端坐于主位、正垂眸翻阅一枚古旧玉简的明琉面前，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粗嘎：
“师尊…弟子…弟子新得了些上好的玉髓米，熬了点粥…您要不…尝尝？”
他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黑檀木地板能开出花来。
整个偏厅的空气都因为他的紧张而凝滞了几分。
周围侍立的两名弟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师兄这是疯了吗？
竟敢拿这等凡俗之物来玷污宗主清净无垢的仙体？
谁不知道宗主早已臻至辟谷之境，餐风饮露数十年，粒米不沾？
然而，就在秦骁额角渗出细汗，准备迎接师尊惯常的冷漠无视或者一句不轻不重的斥责时。
明琉的目光终于从晦涩的玉简上抬起，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入了那碗冒着热气的灵米粥。
没有预想中的不悦，相反，那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藏被探照灯瞬间打亮，充满了纯粹而炽烈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光芒！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玉简，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端起了那只温润的青玉碗。
指尖触及碗壁的温度，让他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用勺子，直接将碗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独特谷物清香的米汤滑入喉中，属于食物的踏实感与细微的灵力暖流瞬间弥漫开来。
明琉的眉梢极其细微地挑动了一下，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拿起玉箸，夹了一筷翠绿的灵蔬放入口中。
咀嚼。
品味。
“嗯。”他放下碗，对着僵立如木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秦骁点了点头。
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滋味尚可。这玉髓米的灵力转化效率，似乎比记载中高出百分之三左右。”
秦骁：“……？！”
弟子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雷，瞬间炸遍了玄天宗上下：宗主！辟谷的宗主！竟然吃粥了！还吃了小菜！还评价了灵力转化效率？！
……
这还没完，次日演武场边缘，一株古老的虬枝灵松投下浓密的绿荫。
三弟子苏妙儿出身修仙世家、向来骄纵任性、看谁都不顺眼。此刻正红着眼眶，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瞪着地上摔碎的玉瓶和流了一地的珍贵灵液。
她刚刚试图施展一门颇难的水系术法“凝波成刃”，结果灵力失控，不仅术法失败，还把自己最心爱的凝神玉瓶给炸了。
周围几个弟子虽不敢明着嘲笑，但那躲闪的目光和极力压抑的嘴角，比直接嘲讽更让她羞愤欲死。
就在她准备拿出掌门师姐的威势，一片雪色的衣角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里。
苏妙儿猛地抬头，正对上明琉平静无波的目光。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指绞紧了袖口，做好了承受师尊惯常的、那种带着失望与疏离的冰冷斥责的准备。
以往，师尊的眼中只有顾寒璃，对她，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就是这种让她如坠冰窟的眼神。
然而，预想中的寒意并未降临。
明琉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在她因灵力反噬而微微颤抖的手上扫过，又落在地上碎裂的玉瓶残骸上。
“灵力在天池穴运转过急，导致曲泽、少海二穴承压不稳，后续输出失控。”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惯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
苏妙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明琉却已伸出手指，凌空在她手臂几处穴位上虚点了几下，指尖带起细微的灵力波动。
“尝试将灵流先沉于青灵，缓行少海，再聚于天池，凝而不发，待其稳定，再引向指尖。”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纯粹的指引。
苏妙儿下意识地按照他所说的，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体内残存的灵力。
这一次，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果然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生涩，却不再有失控的迹象。
就在她心头涌起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时，明琉微凉的手，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极其轻微的力道，在她那梳着精致双丫髻的头顶，非常短暂地、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拂过了一下。
“灵力控制，贵在耐心。急躁，乃修行大忌。” 明琉收回手，语气平淡地留下一句，便转身走向正指导几个外门弟子剑术的沈清砚。
苏妙儿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头顶那微乎其微的触感早已消失。
师尊…摸…摸她的头了？
心里莫名窃喜，眼角却酸涩，像是一个偶尔得到糖果的孩童，嘴上更不肯退让，“师尊不是一向看重几位师兄？弟子能领悟！”
明琉脚下一顿，心中默默感叹：原身过分偏爱三弟子，他这个师尊还真不称职……
**
顾寒璃在丹堂弟子的精心治疗下，伤势稳定下来，只是元气大伤，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需要静养。
这段日子，明琉严格执行着他一视同仁的新策略。
清晨，顾寒璃刚推开自己小院的门，便看见大师兄沈清砚正站在不远处一棵虬劲的古松下，与明琉说着什么。
沈清砚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一丝不苟的模样，正恭敬地汇报着宗门内务。
“……下月外门弟子小比所需场地及物资已安排妥当，各峰执事名录在此，请师尊过目。”沈清砚双手奉上一枚玉简。
明琉并未立刻去接，目光反而落在沈清砚略显清瘦的侧脸上。
晨光熹微，透过古松的缝隙洒落，映照着沈清砚眼下淡淡的青影。
明琉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过去从未有过的温度：“清砚，事务再繁忙，也需顾惜己身。你非修行中人，精力有限，莫要过度操劳。这份名录，晚些时候再呈给我即可，先去用些早膳。”
沈清砚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明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波澜：“弟子…多谢师尊关怀。”
他素来沉稳的声线，竟带上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颤抖。
师尊的目光，对凡人之躯的体恤，在过去的岁月里，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幕，恰好落入顾寒璃的眼中。
他站在小院门口，晨风吹动他素色的衣袍，身形显得有几分单薄。
他看着师尊对大师兄展露的温和关怀，顾寒璃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那扶着门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指尖微微泛白。
午后的传道堂，气氛却有些紧绷。
明琉高坐云台，正讲解一部艰深的剑诀奥义。
下方，三弟子苏妙儿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云台。
“……是以，流云十三式第七变的关隘，在于灵力的瞬发与收束，如臂使指，而非一味追求声势浩大。”
明琉的声音清朗，回荡在传道堂内。
“师尊！”苏妙儿霍然站起，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明显的不满，“弟子认为，剑修之道，当一往无前！灵力收束固然精妙，但临阵对敌，气势先声夺人更为重要！况且，”
她顿了顿，眼神瞟向坐在前排、面色还有些苍白的顾寒璃，语气更冲，“师尊往日点评顾师兄剑法时，可从未说过他气势太盛！”
这话里的醋意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往日里，原主对顾寒璃剑法的评价，总是带着滤镜般的宽容和赞美，对苏妙儿的气势过盛则多有挑剔。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的目光都悄悄在苏妙儿、顾寒璃和明琉之间逡巡。
顾寒璃端坐于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云台上的明琉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妙儿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语气既不严厉，也无偏袒：“妙儿此言，失之偏颇。气势可慑敌一时，精妙方能克敌制胜。寒璃昔日剑法，确有华而不实之处，为师往日未曾严加指出，是为师之失。”
他话锋一转，直接点破，“至于你，锋芒太露，刚极易折。剑诀第七变，重练三十遍，灵力收束需达七成以上，明日此时，为师亲自查验。”
苏妙儿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天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本以为师尊会像过去一样，为了顾寒璃而呵斥她，或是含糊过去，却万万没想到，师尊不仅没偏袒顾寒璃，反而承认了过去的失察。
更直接点出了她的问题，给了明确的要求！
这严厉而公正的处置，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头的无名火，只剩下错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惭。
她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闷声道：“…弟子遵命。”
顾寒璃的背脊，在明琉那句“是为师之失”出口时，僵直了一瞬。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眼睫却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被疾风掠过的蝶翼。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荒谬、惊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否定的刺痛感，悄然弥漫开来。
师尊…竟在公开场合，承认过去对他的评价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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