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走瞧一瞧嘞!”
“新鲜出炉的糖糕,老人小孩都爱吃!”
“啊!喂!你踩我脚了!”
人来人往,纷纷扰扰,道路上的摊贩从西到东,向东还看不到尽头,一小孩停步驻足于一摊位前,盯着一处看了许久。
他身边的女人,她的母亲蹲下,柔声问:“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小孩指着那个字问:“那是什么?”
她也顺着小孩的视线看过去,仰着头,一个淡绿色的裙底出现在眼前,顺着往上,与她对视的那个女人,目光有些错愕。
她慌忙起来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
有意什么,好像说不清楚,她的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着不知道怎么说,脸都要丢尽了。
小孩突然笑道:“姐姐,你真好看。”
“是啊客人,小孩子总是不会骗人的。天然去雕饰,说的就是您呀。”
眼前的人,长而弯的细眉,细长莹润的眼睛,眉眼这样美丽温和,然而看过来的时候,却不自觉让她有些畏惧。
周灵收回视线,看着满脸堆笑的掌柜,拿回自己的东西道:“还是不了。”
“诶诶诶,别呀别呀。”掌柜的大惊失色,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周灵扑了个空,神色隐隐不悦,那女人这才看见掌柜手里的竟是一根金簪子。
这个样式,这个分量,当即她便明白掌柜为什么不肯将东西还给周灵了。
周灵皱眉:“还我。”
“客人,你就把它给我吧。”掌柜哀求道:“我一看你这个簪子,我就喜欢得紧。做我们这一行的,东西好不好,那都不是事儿,最重要的,我们讲究眼缘。我也不是有意坑害你,打包票说这种东西放哪一家,人都会抢着要,你遇见了我,这不是缘分吗?我与它之间有缘呐。”
周灵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还我,我不卖。”
“姑娘,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吧…”
陈英,那个年轻女人忍不住道:“掌柜的,人家姑娘不愿意给,你怎么能仗着人家脸皮薄就这强买强卖呢?”
掌柜挂不住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扭扭捏捏,却没有要还的意思。
陈英看不下去催促道:“快还给人家吧。”
然而那掌柜突然一瞪眼,呵斥道:“你谁啊你?你们两个谁啊?在我这干什么?打扰我做生意,去去去。”
陈英瞪大眼睛:“你你你你吞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把人家赶出来,你有没有良心?”
掌柜嗤笑:“你是不是一天闲得慌?我知道你,城尾的寡妇嘛,果然人闲赖事多。这有什么东西是你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陈英简直瞠目结舌:“你怎么能这样?”话没说完,忽然一阵风吹过,转眼周灵已经到了那掌柜身后,衣袖之间,一把见尖锐的匕首抵在那人腰侧:“别动。”
掌柜瞬间慌了神:“你不要胡来啊!”当即摊开手心:“给给给,拿去拿去,我不做你生意了。”
周灵面无表情收下,原先还有些犹豫,这下是彻底不打算变卖了,拂了衣袖就要走。
“哇,大侠!娘,娘,大侠!”小孩叫道。
周灵步子一顿,转身走到小孩蹲下,小孩又冲她呆呆笑了笑,还在高兴,周灵牵着她的手,往里面塞了点碎银。
“不可以不可以。”陈英连连拒绝,然而小孩天生逆反心,见母亲要把东西没收,小孩顿时嚎啕大哭着,死死不松手。
周灵道:“没事,收下吧,我也要走了。”
“等一下!”陈英喊道:“吃过饭了吗?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去我们那吃顿饭吧,我送送你。”
她说着又是要去掰小孩的手:“你快把东西还给人家。”然而扒不开。
有人看热闹来了,围在一边交头接耳,周灵暗道不好,连忙上前制止;“好,我随你们回去。”
陈英向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
京城西边,不同于中心的繁华,这里更安静些,乍一看倒像丰州,然而不能真的是,总归这里是京城,应当是与永州差不多,周灵想。
陈英端出几盘菜,招呼着周灵坐下:“你说你要走,我又去包了个饺子,希望你吃得惯。”
周灵淡淡点头。陈英又去抱了自家小孩坐下,递给周灵筷子时顺势摸了摸周灵的额头。
“你总是不说话,我以为你生病了,好在不是。你是哪里人?”
周灵答:“京城人士,林将军府上的下人。”
“林将军。”陈英惊呼:“难怪不得,将军府家大业大,方才我看着你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周灵顿了下,没回答。
陈英道:“那你是要去哪里?时间来得及吗?有没有东西吃?要不要路上带一些?就当是报答你了。”
周灵:“不用。”
陈英讪讪笑了下。
这间屋子四四方方,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里头的家具只分旧和更旧,然而都是干干净净的,可见主人是个勤劳之人。
“大侠,你会武功吗?”小孩问。
周灵愣了下,随后道:“我不是大侠,也不会武功。”
“可是你刚刚打倒那个人好厉害!”小孩捂着脸。
周灵伸手,轻轻在他头上摸了摸。
“大侠,你要去哪里?你要去世界上最厉害的门派吗?”
周灵:“不要看那么多话本了,没有什么最厉害的门派。”
陈英担忧道:“这里向西再不过几里便走出京城了,我听说凉州民风彪悍,你要小心啊。”
“为什么这么说?”
“我夫君生前是运送物资的官兵,经常往返京城和凉州,每每他跟我说,那边的人不听管教,言语粗俗,我都有些心惊胆战。”
周灵敏锐捕捉到“生前”二字,顿时不说话了。
陈英看着她,无奈道:“不用这样拘谨,多少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我们母子两个也活的下来,勉勉强强算是安慰了。”
陈英握着周灵的手:“姑娘,你去哪里,远不远?”
周灵道:“挺远的。”
“挺远是多远?”
“阿乌尔科。”
“阿乌尔科是哪里?”
“明州最西边。”
“天,明州?”
陈英握着周灵的手登时用了劲,担忧道:“明州,你去那么远做什么?”
“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是将军府的命令?”陈英小心翼翼道。
“林将军是好将军,那也不能派你这么小的小姑娘去这么远的地方。姑娘,你是好姑娘,我看得出来。那掌柜的不是个好人,你东西放他那儿铁定要吃亏。为啥要卖东西呢?是不是日子难过?啊,你跟我说。”
周灵沉默了会,慢慢抽出手:“您别□□的心了,我一定要去。”
陈英问:“那你就是出去,东西准备够了吗?”
周灵:“够的。”
林姝的那些首饰,她只变卖了一半,剩下的总要留在身边,万一遇着什么情况,也好做应对。
“林将军怎么会让你做这种事?真的够吗?我只知道明州离我们这远,却不知道真正过去要多少时间,一路上舟车劳顿,又不安全,你要怎么办可好……”
周灵从身后的布袋里掏出一块符牒:“有此凭证,路上应当不会太难过。”
陈英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真是将军府的命令啊。”
木制的牌子上刻“通关符牒”几个大字。
周灵嗯了一声。
陈英最终慢慢将东西放到桌上,气氛有些静谧,半晌,她道:“姑娘,你不是将军府上的人吧?”
周灵道:“是。”
……陈英看着周灵,神色有些复杂,周灵强压心头不宁,再次道:“是。”
陈英道:“我爹原是户部的官吏,专管出入城之事。”
她神色复杂,不算明亮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浓一块淡一块,继续看着周灵,似乎在等她承认。
周灵视线落回桌面,这块符牒的确是伪造的,她拿着首饰换下来的钱,先去重金贿赂了一个官吏,那人说路上的所有驿站见此符牒,就认得了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是林将军之女林姝的亲眷,因家中父母亡故,特前往明州拜入另一亲戚名下。
换身行头,贿赂官员,拿着符牒,乍一看还真的挑不出几分错。
周灵突然看向没关门的里屋,陈英的儿子在里头睡觉,问:“令郎今年多大?”
陈英愣了下,答道:“六岁,快到七岁了。”
周灵在心里一番计算,眼前女人的年龄以及她父亲的年龄,跟着林姝这么久,总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倘若是这符牒的制式有问题,推测她父亲的当差时间,应当管不到这里才是,说不定她只是随口吓吓自己,总之不能轻易承认。
周灵坚持道:“这通关符牒,的确是林将军给我的。”
“你,唉。”陈英长叹一口气:“姑娘,所有人都知道了,林将军前几日被抄家,亲眷满门落斩无一活口啊。”
无一活口吗?那林姝,那红杏……
想着想着,她几乎要流不出眼泪来了。
“通关文牒就当是林将军给你的,前几日京城大规模搜寻林家残余家眷,闹得风风雨雨的。”
“你活下来是你的本事,他们这样搜寻,说不定哪天还要找到其他地方去,你又何必出去呢?”
周灵声音小到几乎不可闻:“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去做。”
“没什么比得上命重要啊。我这几年都在想,只要人还在,什么事情都做得成,这世上哪件事情不是人做的?那些个发号施令的家伙,光靠他们一张嘴,马儿不能自己动啊。”
陈英苦口婆心地劝着,见周灵低着头,心下一阵怜爱,替她拭了拭眼角,果然摸出一把泪。
周灵还是没有抬头的意思。
陈英心软了,就陪在她身边等,等到周灵问:“为什么要搜?是谁在搜?林将军出了什么事?当真,一个活口都没有了吗?”
霎时间,一个脆弱的不受待见的千里迢迢寻亲的可怜女孩模样变成了周灵的脸。陈英道:“我不知道,听说是犯了什么事,叫陛下抄的,活口或许也有,这些日子不是还在搜集么。”
“但是我听说,他们在京城中一套宅子,那么大一个宅子,全烧没了,估计里面的人都——”
她停了下来,看着有些呆滞的周灵,后者的脸上两道长而蜿蜒的泪痕,整个人看着如空空的木偶。
可是木偶,又怎么会流泪。
陈英:“因此我说,要不你不要走了?你这样出去,还很危险。”
周灵抬手随意抹了把脸,拿出藏在袖中的金簪:“谢谢您。”
“受不起受不起,什么东西在我们这是要遭人觊觎的,况且你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只是觉着,你一路走来,应当不容易,遇上了,我就帮帮你,就像你帮我出那口恶气一样。”
周灵道:“是他口无遮拦,有错在先。”
“我知道,但不是每个人都如你一样会站出来的。”陈英道:“我夫君是让马车压死的,然而街上的人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今日你帮我,我是真心感激。”
“你告诉我这些,我也是真心感激。”周灵勉强一笑:“东西我带的足够,路上不需要用到这些,就当是我的报答了。”
陈英叹道:“你还是要走。”
周灵不置可否,见陈英不肯收,将东西放在桌上,随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饺子。
陈英给她拿了杯水,担忧道:“慢点吃,你不要呛到了,不要急,不要急…哎呦我收下行了吧。”
周灵咽下最后一个,冲她眨了眨眼睛。
太会拿捏人,陈英这样想。然而,看着周灵这个样子,睫毛湿答答沾在脸颊上,那样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拒绝她可怜,不拒绝也可怜。这种时候本来就风大,往外面一出去,风刮到眼睛又痛,那怎么办?
陈英道:“你别走了。”
周灵道:“抱歉,我必须得走。”
陈英:“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周灵转身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摇摇晃晃的烛火下,年轻的皮肤光滑而明晰,唯有眉见皱起,思绪起伏,忧虑成山。
陈英:“你既然要去凉州,那必定是要从我们这里出发的。先前你用的什么赶路?”
周灵:“马车。那个官吏帮我安排了一辆马车,然而一到这里就走散了。”
陈英倒吸一口凉气:“还好走散了。”
周灵不解。
陈英:“马儿认路,这里靠近城门处,它当然认得城门跑回去了。若是载着你一道回去,他们一见到你通关符牒,岂不是露了陷?”
见周灵震惊的模样,陈英道:“天下的马儿都是这样,你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你要到凉州,我带你去吧。”
陈英笑:“是不是忘记我跟你说,我夫君生前是做什么的了?”
周灵慢慢道:“谢谢。麻烦问下,从这里到凉州大概要多久?”
“客气。”
陈英摸摸周灵的头:“你很赶时间么?”
周灵:“自然是越快越好。”
陈英:“从这儿到凉州大约两日。但你要去阿乌尔科,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周灵摇摇头:“总会到的。”
“好,那我们便明日早上出发。”
“你要我做什么?”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陈英一笑:“明日再说吧。”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