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远仍然像上一次出远门,只背了一把霜雪,一把满弓。
萧义景装模作样来看过他,在永华殿,一进来便啧啧称奇:“要走了?”
萧怀远不予理睬,收拾了点衣裳细银,背上布包,转身离开。
萧义景拦住他:“就这点家当?你一个人如何去南边?”
“怎么?怕我到的太早,发现你的秘密也太早了是吗?”萧怀远冷冷道。
萧义景微微一笑:“变伶牙俐齿了。”
“不劳你费心。”
萧怀远一把撞开萧义景,管它什么身份秩序,他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孤家寡人萧怀远一个,哪里来的身份,有什么秩序要遵守?就连名字说不定也不是他的,反正他能给的,也只剩这条命了。
“我倒不是担心你的安危。”萧义景幽幽道,上下扫视一眼萧怀远:“反正就你现在这个样子,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哪天不用我说,你自己就去送死了,我担心也是白担心。”
“你!”萧怀远回身,冲着萧义景狠狠来了一拳,被对方轻松躲过,萧义景抓着他的手腕,饶有兴趣道:“我担心的是,你死的太早,还没看完我搭的这场戏,我可是一直很期待,当你知道一切真相之后的表情。”
“另外,不要打着过永州去找萧衡的念头,你的动向我随时都知道,只要你敢靠近萧衡,他立刻就会被你害死。”
“你监控他?”萧怀远不可置信:“你还监控我?”
“前一个是的,后一个不是。”萧义景笑:“萧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没点人在他身边,我也不放心,毕竟与吕族的战争还关系到越国的生死存亡。至于你,萧广,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
萧怀远冷冷道:“对,我就是把自己想的一点都不重要,才没发现木二木三一直从中作梗,才让你知道的那么多。”
萧义景无谓耸耸肩:“我不会派人跟着你的。”
“因为一路上都是你的人是吗?”
萧义景满意道:“果然聪明。看来林姝这件事情对你打击还是很大,让你一下变了这么多,你可得好好感谢她。”
事已至此,萧怀远不想与萧义景多废话,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以他人苦难取乐的怪人,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还不如跳河。
萧义景问:“萧广,你认为你现在经历的一切就算苦难吗?”
“萧广,回答我。”
肩膀被桎梏,萧怀远愤恨回头,咬牙道:“是!只要是被你操控下的,每一个人都生不如死!”
萧义景鼻子边上两道长而深的纹路,时刻耷拉的嘴角,他已经老了,但似乎还有无尽的追求,一双鹰眼幽深而怨毒。
“远远不算。”萧义景嘲讽道:“远远不算,你现在这点,跟我当年的完全比不了!”
“冤有头债有主,谁害得你你找他去啊,为什么要祸害其他无辜的人?”
“我为什么不能?我有权啊。”萧义景一甩袖,步履急促地走上阶梯,居高临下俯视萧怀远道:“萧广,等到你有一天也像我这样站在这里,你会发现这世间的一切都渺不可微。而你,就是世间的主宰,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让谁去死谁就要去死。我不仅要亲手处决曾经那些人,我还要让所有人都跪服在我的脚下!”
萧怀远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样子,嗤笑道:“那你可以杀了我了,叫那些刽子手来,遗言我就说,呸,你当真以为世间一切都是你的了。”
“我当然不会杀你,萧广,这么久以来你还没验证够吗?”萧义景恢复冷静道:“而且你错了,天下不是我的,是你的。”
“等我有了天下,第一个,我就要杀你。”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来临。”
萧怀远脸一黑:“真是疯子。”
“哈哈哈哈哈!”萧义景大笑。来之前他已经遣散了所有宫人,他与萧怀远的相处似乎都是两个人的,因此萧怀远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出的大逆不道之话通通只叫萧义景听了过去。
“萧广!到南方,记得找她!找到她,回来杀了我!我会亲手送上一份大礼,作为你的奖励!”
“你放心!”萧怀远背过身,倒着向外走出去,好像是在笑,偏偏是一个无比怨恨的眼神:“你一定会死在我的剑下,我保证!”
他自小在皇宫中长大,在扶恩宫的宫墙里,一日一日地等着谁的来临,或者是母亲,或者是林姝和萧衡,数着日子过,原先蹲在花坛边上傻傻发呆的小孩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只有额上的红印不再。
这一次他回头,大步流星出了宫墙,毫不留恋。
*
到永州的时候,船夫提议在此处休息一下,萧怀远答应了。
此次南方水患,主要在丰州,上下的永州和郢城也稍有牵连,永州是粮食大省,刚好借此机会,他可以巡查一下当地的情况。
船夫走之前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他便知道了这也是萧义景的人。自他从京城出发,一路上遇上不下十个这样的眼神,每一个都很好猜。萧怀远一拔剑,作势要伤他,船夫才悻悻跑开。
萧义景当然不会止步于此,说不定今日他威胁船夫明日萧义景就能知道,不过这又怎样?
总之清除了这个碍眼的东西,萧怀远心下畅快不少。
永州人口音很奇特,南方的都是这样。一路走一路看,每个人都像是在自说自话,偏偏旁边配着个人,再往外一看——一处一处的全是铺子,哪里来的戏台?
永州水网密布,水多的地方就人多,人多的地方生意多,生意多的地方,推诿吵架自然少不了。有一处实在闹得太厉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萧怀远打算进去看看。
“侬为虽啊噶?给莫砸嘶东西,几斤几韦算勿清爽,索性覅来做生意了,倒灶倒灶!”
萧怀远放弃听他讲,转而扭头看另一边。
“什么叫我这样不对,在场之人都能为我作证,你拿了二两的东西就是二两,三两的东西就是三两,我不会少你一分,自然也不会叫你能占我的便宜。你向这边打听打听,谁不是说我这里东西好,否则,你就不要来了!”
还是这个听着舒心,语速也不快,虽然气势对比对方稍显不足。
萧怀远抬头,意外发现店主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嫩黄软罗裙,小脸白净秀丽,此时双手叉腰,一点不显得怕,蹙眉道:“您要是看不惯我,就去别家买,来人,送客!”
两个高壮男人从她身后走出,一脸凶相,那男人被吓着,直挺挺倒下。
“哎呦,杀人啦!”又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少女的鼻子大叫道:“来看看呐,光天化日杀人了!掌柜一来算错钱,二来害我兄弟的命啊!我们这些人赚点钱不容易,全给你坑了去啊!你就坑吧,但说什么也换不回我兄弟的命啊!”
萧怀远第一个反应便是:他们俩是同伙。
突然地,他有些想看这个年纪不大的掌柜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壮汉也犯了难,这么多人在周边看着,眼睛咕噜噜乱转,有些不安,求助似的望向身后。
掌柜一把拎起男人的衣领,道:“好,你既说我杀人,那你便拿出证据。”
“欺负我呀,欺负我呀!”男人哇哇叫,对于她说的证据却是闭口不言。
“不说是吧。”
此时这里已经围了许许多多的人,见她艰难拽着这样一个明显比她健壮得多的男人,硬是让出了一条道。
掌柜扫视了周围一圈,先是吩咐壮汉:“你们两个,把他抬起来。”
那男人打定主意了赖着不走,干脆眼睛一闭,装死到底。
然而这话却不是对着他说的,壮汉依照她的吩咐,抬起了另一个男人。
倒在地上的有些慌了神,便听到掌柜道:“诸位今日做个见证,他说我杀了他,却拿不出证据,我若是不按他说的做,岂不是白白叫他坏了我的名声?坏了我的名声不要紧,做生意的最重要的讲究就是诚信。我虽来了一年不到,却也时时刻刻这样提醒自己,不要败坏我们茶铺的清誉,不要败坏永州商人的信誉。既然他这样要求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老二老三,拿斧头来!”
“是!”
男人登时便吓醒了,手忙脚乱爬起,四面八方的都是人,哪里分得清什么方向?一紧张,手也使不上劲,噔噔噔的竟然钻了一个人的□□,顿时引得众人哄笑。
“哈!”
与此同时,一阵强劲的劈斧声,男人怒而睁眼道:“你竟然真的是要杀了我!我要报官,报官!”
眼睛还没找准方向,嘴巴就这样喊了出来,回过神的时候,一群人戏谑地看着他。掌柜离他足足有几尺,手中一把斧头,却是寻常人家砍树劈柴都常见的,边上一些碎掉的木柴。
他扭头去看同伙,等会儿被那两个壮汉摁着,嘴里塞了块破布,呜呜呜地叫,发不出其他声音。
底下已经有人叫好:“好!”
“我全程就在这铺子里,柳掌柜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平日里都知道,而你们两个是怎样的偷奸耍滑,我们邻里邻居的也知道,之所以不说,只是为了给你们留面子。然而,你们竟然欺负到一个小姑娘头上,也不嫌害臊!”
“就是!”
掌柜冷眼看着他道:“闹啊。”
男人撑着胳膊起身,咬牙道:“二两三两的,你这么大个茶叶铺子,多给我一些能怎么样?你当真以为永州这么大,少了你一家我还买不到好东西了?我来你这是给你面子,做生意的还敢赶客,我看以后谁敢来你这买!”
“好,那我今日便直说了。”掌柜高声道:“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各位若是觉得有哪家比我更好,大可以自行比价自行选择。同样,我也有选择客人的权利,而你,你们。”她指了指那两个男人:“从今往后再敢踏进我的铺子一步,我就将你们丢出去。”
她挥了挥手里的斧子,男人本就气势不足,这会又是颤声道:“你要做什么?你不能乱来啊!”
掌柜一字一句道:“送、客!”
“那点东西就当我施舍给你了。还有——”掌柜看着壮汉将另一个人也扔出去,跟上一个男人砸成一块,弯了弯嘴角:“今日我们铺子内的所有茶叶,通通打折。”
底下欢呼:“好!”
“柳掌柜好样的!”
“让开让开,我要先进去挑!”
一群人哄着进店,掌柜偏头吩咐老二老三去维持秩序。而后,居高临下看着那两个人道:“怎么,不服?”
被她一顿羞辱,两个人通通挂不住脸,骂骂咧咧了几声就是要离开。
然而站在一边的萧怀远看得清楚,掌柜迅速从身后掏出来一根弹弓,咻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其中一个男人倒地痛叫,他的腰际,布袋碎裂,散落一地茶叶。
同伙咬牙切齿,扭头看向她:“是你。”
掌柜笑:“对,就是我。赶紧滚!”
又是一阵猛烈风声,萧怀远回神,一个侧身,弹珠落地一阵爆响。
萧怀远抬头去看,除了年轻的掌柜的脸,还有边上方方正正的布,上写方方正正的“周记茶馆”几个字。
掌柜收了弹弓,冷冷道:“看够了吗?”又道:“不管你是谁,方才你盯着我许久,这一下,无论如何都挨得不冤。”
那便是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他在周灵身边见过,怯生生地求着萧衡不要下船,叫小柳儿。
原来只过去了三个月。
“你来做什么?”小柳儿问。
他自傲惯了,反正不必与别人有什么交集,什么样的脸都恍然一过去,高兴的悲伤的哀求的愤怒的,如同雁过水痕。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周灵像林姝,那种像,不是容貌上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这种感觉。更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记住了周灵的脸。
记住了她,还有她身边那个小跟班,说两句就要哭。
而这时,面对小柳儿,竟然又发现,只一眨眼,她的样子,他也忘不掉。
小柳儿转身:“我如今这个地方,合理合法。这就是我跟灵姐姐的家,你休想再逼着我们到哪里去!”
提到周灵,萧怀远脱口而出:“她……”
“不要与我说这些!”小柳儿厉声制止:“哪怕是她叫你带给我的,也不要告诉我。告诉灵姐姐,我只等她回来。其他什么人,谁的话都不要听!”
她也变得像周灵了,萧怀远想。
*
大概是击退了两个流氓,她又发了话打折,今日来采买的人格外多,整个下午,铺子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老二,老三站在小柳儿的两侧,护着她算账,一边又听她的吩咐,去这里或者那里帮工。
老三带回来一个布包,小柳儿只瞥了一眼,匆匆问:“这是什么?”
“一个客人给的价钱。”
小柳儿啧一声:“老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说话做事不能只有一半,他买的什么,多少钱,他又给了多少钱,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老三有些为难道:“我知道…但是我觉得…您还是自己看看比较好。”
小柳儿瞪了他一眼,拆了布包,哗啦啦倒出来,咚咚滚出来两大腚金子,细细碎碎的,还有些银钱和铜板。
老二眼睛都直了:“这得多少钱?”
小柳儿没好气:“你是不会算数呢,还是我没教你呢?”
老二憨笑道:“掌柜,实在是我没见过这么多。”
“我也没见过。”
好在这时候人都走的差不多,又有老二老三两个人粗壮身躯挡着,不至于让其他客人看了去。小柳儿细心收好,才想起来问老三:“他买的什么东西这么多?”
老三想了想:“好像是,小叶香。”
小柳儿立刻警惕地看了一眼装着小叶香的罐子,幸好还有。
老二反应过来:“他拿少了!这么多钱,咋不把小叶香搬空呢?”
老三也一拍脑袋:“是哦。”
小柳儿问:“是个什么样的客人,还记得吗?这么多,得给人家送回去。”
老三回想,认真道:“他跟其他客人都不一样。”
小柳儿忍耐:“说人话!”
老三道:“他真的跟其他客人都不一样!他一进来,我就感觉我们整个茶室都变得熠熠生辉。一般的客人,我都问他要什么,但是他直接指了指小叶香,应该是叫我给他装点的意思吧。我问他要多少,他又不说话,我就给他装了一斤。”
“你收钱的时候都不看看吗?一斤的小叶香收这么多钱,我们都要被人打死。”小柳儿很想这样说,又听老三道:“他走的时候,好像还流了眼泪看起来好伤心。”
老二:“不至于吧,我们这东西也不难买啊。”
老三:“不知道。”
小柳儿突然知道这个客人是谁了,手心的东西沉甸甸的。
老二试探性问:“那掌柜,我还要去追不?”
小柳儿猜到什么,道:“不用了。”
“剩下没什么人了,我一个人应付就行,你们把这点钱交给寺庙吧,全部。”
“好多啊。”老二嘟囔。
老三狠狠敲了下他的脑袋:“掌柜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忘记了吗?走,我们赶紧去!”
“好吧好吧,你不要敲我了,我的头都被你敲得越来越硬。”
“脑子也是。”
待声音走远了,小柳儿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只是这声音,跟仍有些嘈杂的铺子比起来,太小太小了。
今天的抖音莫名其妙给我推的都是一些看着就要掉眼泪的东西,我突然好想好想给他们一个好结局 所有人我都好心疼你们[可怜][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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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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