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那声尖锐而短促的鸣叫,像一颗石子猛地投入了秋桐疲惫而茫然的心湖,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它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翅膀拼命扑扇,带起一股微弱的风,刮过她冰冷的手腕。那双黑亮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公路对面那片稀疏树林边缘、树冠顶端那个模糊的深色轮廓,里面燃烧着一种秋桐从未见过的火焰——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希望之光!
“家?”秋桐的心脏也跟着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冲散了跋涉的疲惫。她猛地站起身,帆布包沉重地坠在肩上,几乎让她踉跄了一下。她顾不得这些,目光紧紧追随着小鸟焦灼的视线,死死盯住那个遥远的鸟巢。真的……是它的家吗?这么快就找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希望让她有些眩晕,仿佛连日来的阴霾被这道狂喜的鸣叫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啾!啾啾啾——!”小鸟的叫声更加急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催促。它的小爪子用力蹬着秋桐紧拢着它的手掌,身体前倾,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离弦之箭,射向那个象征着温暖和归宿的巢穴。
“别急!别急!”秋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下意识地将小鸟拢得更紧了些,生怕它一激动就飞出去。公路对面车来车往,呼啸而过的卡车卷起漫天尘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看似不远的距离,对一只激动的小鸟来说,充满了致命的危险。“我们过去!我带你过去!”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试图压过车流的噪音,安抚掌心下那份几乎要爆炸的渴望。
她一把抓起靠在长椅边的木棍,背上沉重的帆布包,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公路对面那片稀疏的树林迈开了脚步。步伐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跌跌撞撞,脚底磨破的水泡传来钻心的刺痛,但此刻都被那股汹涌的希望暂时压了下去。小鸟在她怀里持续地发出短促的“啾啾”声,像一串焦急的鼓点,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横穿公路的过程充满了惊险。她必须瞅准车流的间隙,在漫天尘土和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快速奔跑。沉重的背包拖慢了她的速度,飞扬的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眼睛几乎睁不开。每一次卡车擦身而过带起的狂风,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枯叶。怀中小鸟的鸣叫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小小的身体在她掌心里瑟瑟发抖。
终于,有惊无险地冲过了公路。秋桐扶着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低头看看小鸟,它似乎也被刚才的惊险吓到了,暂时安静下来,缩在她怀里,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树林的方向,里面的火焰并未熄灭。
“好了,过去了。”秋桐喘息着,用袖子擦了擦被尘土迷住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安慰道。她定了定神,抬头望向那片树林。树林并不茂密,多是些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杨树、槐树。那个鸟巢所在的大树,就在树林边缘,是一棵高大的榆树,灰褐色的树皮粗糙皲裂,枝桠虬结伸展。
目标明确,希望就在眼前。秋桐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刚才的惊悸,再次迈步。脚下的土地松软,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越靠近那棵榆树,小鸟就越发激动起来,又开始在她掌心里不安分地扭动,发出压抑不住的、充满期待的咕噜声。
终于,她们站到了那棵高大的榆树下。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斑驳的阴影。秋桐仰起头,眯着眼睛,在繁密的枝叶间搜寻。
找到了!
那个鸟巢就在一根粗壮的横枝末端,离地面至少有七八米高。它用枯枝、草茎和泥巴垒砌而成,看起来比远处望见时要大一些,结构也颇为稳固,像一个盘踞在树枝上的小小堡垒。
“啾!啾啾!”小鸟的叫声瞬间拔高,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激动和确认!它疯狂地扑扇着翅膀,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乎要从秋桐的手掌中挣脱出去!它仰着头,对着那个高高的巢穴,发出一连串急切而欢快的鸣叫,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秋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那个鸟巢,期待着有其他的鸟儿探出头来,发出回应的鸣叫。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小鸟持续不断的、充满渴望的呼唤。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巢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小鸟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从欢快变得疑惑,再变得……不安。它依旧仰着头,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翅膀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起飞的姿势,却迟迟没有动作。那黑亮的眼睛里,狂喜的光芒正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越来越浓的困惑和恐惧所取代。
秋桐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她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紧。“……再叫叫?”她低声对小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小鸟似乎听懂了,又或者是不甘心地再次提高了音量:“啾——!啾啾啾——!”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和刺耳。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鸟巢旁飘落。
秋桐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她看着小鸟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自己的手脚也变得冰凉。她强撑着,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踮起脚尖,绕着粗大的树干走了一圈,试图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个鸟巢。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终于清晰地照亮了巢穴的内部。
空的。
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鸟儿,没有鸟蛋,甚至连一根保暖的羽毛都看不到。只有一些散落的、被风雨侵蚀过的枯枝,和一层厚厚的、了无生气的灰尘。那巢穴就像一个被遗弃已久的、冰冷而空洞的堡垒,在阳光下沉默着,散发着无声的死亡气息。
小鸟似乎也终于看清了。它最后一声呼唤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般的短促哀鸣:“……啾。”它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翅膀无力地耷拉下来,头也深深地垂了下去,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紧地贴在秋桐的掌心,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颤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
秋桐感觉掌心那点微小的温热,也瞬间变得冰凉刺骨。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堵得发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沙砾。她看着掌心里那个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小毛团,又抬头看看那个高高在上的、死寂的空巢,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失望、怜悯和更深沉悲凉的无力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希望燃起得如此猛烈,破灭得却又如此彻底和残忍。这空巢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们此行的荒谬和绝望。家?哪里还有家?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那滴干涸的血迹,那根孤零零的羽毛……不祥的预感变成了冰冷的现实,重重地砸在秋桐的心上,也砸在了掌心里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空巢时发出的、空洞的呜咽声。阳光依旧明媚,透过枝叶洒下光斑,却再也无法带来一丝暖意。秋桐抱着彻底蔫掉、陷入死寂般沉默的小鸟,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像。背包沉重地压着她的肩膀,脚底的刺痛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下一步,该去哪里?
巨大的茫然如同浓雾,将她紧紧包裹。她甚至失去了迈开脚步的力气和方向。那个空巢,不仅摧毁了小鸟的希望,也几乎摧毁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里的小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它艰难地抬起小脑袋,那双曾经充满希望的黑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黯淡无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迷茫。它看了看秋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近乎气音的“啾”,然后又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翅膀里,小小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鸣叫,却像一根针,刺破了秋桐被绝望冻结的麻木。她看着它蜷缩的样子,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得生疼。它失去了家,失去了方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这个同样一无所有、前路渺茫的人类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别怕……”秋桐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她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小鸟冰凉颤抖的脊背,动作笨拙而小心。“……我们……再找找。”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空洞得可笑。再找?去哪里找?拿什么找?可除了这样说,她又能说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叶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她抱着小鸟,背着沉重的背包,像一具行尸走肉,茫然地走出了那片带来巨大失望的树林。重新回到那条布满车辙印的土路上。
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明晃晃地照着荒野,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脚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难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踩在松软的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又迅速被风吹起的尘土掩埋,仿佛她们从未走过。
小鸟在她怀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像无声的哭泣。秋桐的心也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那点可怜的积蓄,那最后的口粮和房租钱,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胸口。为了一个空巢,为了一个渺茫到近乎虚无的希望,她赌上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生存保障。值得吗?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们沿着土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强烈地折磨着她。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疼痛。早上那点草籽和冷水带来的微末能量早已消耗殆尽。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小鸟也一直没吃东西,它现在这个样子,更让她揪心。
必须找到吃的,找到水,找到一个能稍微歇脚的地方。求生的本能暂时压倒了绝望。她努力辨认着方向,希望能看到一点人烟的迹象。终于,在土路蜿蜒向一片低矮丘陵的拐角处,她看到远处似乎有房屋的轮廓,还有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
希望像火星一样微弱地闪了一下。有村庄,就意味着可能有食物,有水,或许……还能打听到一点消息?尽管经历了空巢的打击,但活下去的本能驱使着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越靠近,村庄的模样逐渐清晰。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不过十几户人家,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村口有一棵巨大的、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散落着几块供人歇息的石头。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更显得空旷寂寥。
秋桐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几个穿着臃肿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孩童在土墙后探头探脑,好奇又警惕地看着这个背着大包、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的陌生女人。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投来浑浊而审视的目光。
秋桐感到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地拢紧了怀中的小鸟,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她没有走进村子深处,而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她需要水,也需要食物。
树下有一个简陋的石槽,似乎是给牲畜饮水的,槽底积着一点浑浊的泥水。秋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铁皮杯,小心地舀了上面看起来稍微清澈一点的水。她自己先喝了一小口,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说不清的怪味让她差点吐出来,但她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极度干渴的喉咙得到了些许缓解。她又舀了半杯,准备给小鸟。
她刚把小鸟从怀里小心地托出来,准备喂它喝水,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喂,外乡人,你哪来的?”
秋桐吓了一跳,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她抬头,看见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拄着拐杖、满脸皱纹的老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正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破旧的衣物和沉重的背包上扫来扫去。
“我……路过。”秋桐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很低,带着防备。她不想惹麻烦。
“路过?”老头咂咂嘴,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这穷乡僻壤的,有啥好路过的?还带着只鸟?”他的目光落在秋桐掌心里蔫蔫的小鸟身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它……受伤了。”秋桐含糊地解释,把小鸟往怀里藏了藏。
“受伤?”老头哼了一声,“看着可不像啥好鸟。喂,看你这样子,饿了吧?”他的话题突然一转,目光变得有些闪烁。
秋桐的胃适时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声。她没说话,只是戒备地看着老头。
老头咧开嘴笑了笑,指了指村子深处:“村东头老张家,他家婆娘烙饼子卖,便宜。五分钱一个,管饱。”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看你这可怜见的,指个路,不用谢。”
秋桐犹豫了。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胃。五分钱一个饼,她口袋里的钱……咬咬牙,买两个,应该还能撑一阵。她需要食物,小鸟也需要。她看了一眼怀里依旧蔫蔫的小鸟,它连抬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谢谢。”秋桐低声道了声谢,没再看那老头,抱着小鸟,按照老头指的方向,快步朝村东头走去。她只想快点买到食物,然后离开这个让她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村子不大,很快她就看到了老头说的那户人家。院门敞开着,院子里堆着柴火,一个穿着花棉袄、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站在灶台前忙碌,铁锅里飘出诱人的面食香气。香味钻进鼻孔,秋桐的胃更是饿得一阵痉挛。
“大……大姐,”秋桐走到院门口,有些局促地开口,“听说……您这卖饼?”
那妇女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劳动妇女特有的红晕和朴实,看到秋桐的打扮和她怀里的小鸟,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是啊,刚出锅的杂粮饼,热乎着呢!五分一个,你要几个?”她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金黄色的饼子整齐地码在锅里,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饥饿感瞬间战胜了警惕。秋桐咽了口唾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旧手帕包裹的小布包。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窥探的视线,手指微微颤抖地解开一层层包裹。她小心翼翼地数出两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这是两毛钱。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张五角的——这是她仅有的几张“大额”纸币之一。一共七角钱,够买十四个饼了。她舍不得买那么多,最终只抽出了两张一角纸币。
“给我……四个。”她低声说,把四角钱递给妇女。她打算吃两个,省下两个当干粮,小鸟……或许能掰一点点饼屑给它试试。
“好嘞!”妇女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四个热腾腾、比巴掌还大的杂粮饼,递给她。“趁热吃!”
秋桐接过饼,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传到手心,那久违的食物香气让她几乎落下泪来。她紧紧攥着油纸包,像攥着救命稻草,连声道谢后,抱着小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她不敢在村子里停留,快步走回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几个孩子和老人还在,目光依旧追随着她。
她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饼子的热气混合着杂粮的焦香扑面而来。饥饿让她顾不得烫,拿起一个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粗糙的杂粮面混着咸香,瞬间填满了口腔,虽然有些刮嗓子,但对此刻的她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她狼吞虎咽地吃着,滚烫的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
吃了大半个饼,她才想起小鸟。她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饼心,最软的部分,放在手心,递到小鸟嘴边。“吃点东西?”她轻声说。
小鸟依旧蔫蔫的,头埋在翅膀里。秋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它才极其缓慢地、不情愿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毫无神采,只是茫然地看了一眼那块饼屑,又看了看秋桐,似乎连进食的**都没有了。它只是伸出小喙,极其敷衍地啄了一下,然后又把头埋了回去。
秋桐的心揪了一下。空巢的打击对它太大了。她把那块饼屑放在它身边,想着等它缓一缓也许就吃了。她自己则珍惜地小口吃着剩下的饼,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那几个在远处张望的孩子让她有些不安。她快速地把四个饼都吃完——太饿了,原本想省下的那两个也没忍住。吃完后,胃里有了点东西,身体似乎也暖和了一些,但疲惫感却更深地袭来。
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她站起身,重新背好背包,抱起小鸟,打算离开村子,在附近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老槐树时,那个指路的老头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挡在了她面前。
“喂,丫头,”老头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饼好吃不?”
秋桐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想绕过去。
老头却挪了一步,再次挡住她,压低了声音:“我看你一个人,还带着鸟,怪不容易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天又快黑了,你要去哪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秋桐的背包。
“不劳您费心。”秋桐冷冷地说,抱着小鸟的手收紧了。她绕过老头,加快脚步朝村外走去。
老头在她身后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跟上来,但那笑声却像跗骨之蛆,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了一段,在远离村口视线的一个小土坡后面停了下来。这里背风,有几丛枯黄的灌木可以稍微遮挡一下。她放下背包,靠着土坡坐下,将小鸟小心地放在腿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一夜未眠,长途跋涉,加上巨大的情绪起伏,她的体力早已透支。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小鸟依旧安静地蜷缩着,偶尔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秋桐看着它,又想起那个空巢,心里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小布包。硬硬的还在。这是她最后的依仗了。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
困意如同沉重的幕布,一点点将她笼罩。她强撑着精神,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但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她的头一点一点,最终靠在冰冷的土坡上,意识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秋桐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她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剪影。风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她一个激灵坐直身体,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看腿上的小鸟。
小鸟还在!它似乎也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呼吸微弱但平稳。
她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她的背包!
放在她身侧的那个破旧帆布包不见了!
秋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她猛地站起身,像疯了一样在土坡周围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枯草,每一个土坑!
没有!哪里都没有!
只有她刚才坐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旁边灌木丛的枯枝上,似乎挂着一小缕灰蓝色的、属于她帆布包材质的纤维!
被偷了!
一定是被偷了!
那个老头!那几个孩子!或者……就是那个指路的老头!
她睡觉前那种强烈的不安感,此刻化作了冰冷的现实,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手指下意识地、疯狂地摸向自己贴身的口袋!那个小布包!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口袋里……空空如也!
只有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冰冷的指尖!那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装着她们所有活命钱的小布包,也不见了!连同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那个豁口的搪瓷碗、铁皮杯、包着草木灰的小布包、捡来的旧报纸……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感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冰冷的泥土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来,却比不上她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冷。
完了。
全完了。
她最后的钱,最后的口粮,最后一点点生存的依仗……都没了!为了一个空巢,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她赌上了一切,现在,输得精光!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无情地撕掉了!
“啊……”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濒死野兽的哀鸣。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身下的冻土上,瞬间变得冰冷。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打击让她连痛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气声。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泥塑,跪在昏暗的荒野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承受着这灭顶的绝望。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像在为她的不幸悲鸣。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她和这片荒野一起,拖入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传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动静。
秋桐茫然地、泪眼模糊地低下头。
小鸟不知何时醒了。它似乎被她的绝望和颤抖惊动了。它艰难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它小小的身体也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感受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巨大悲伤。
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极其缓慢地、笨拙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爬到了她撑在冰冷地面、沾满泥土的手背上。它伸出小小的、温热的喙,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地,啄着她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和冰冷的皮肤。那感觉,像是最微小的安慰,又像是一种无言的陪伴。
它仰起小脑袋,黑亮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悲伤和……理解。它轻轻地、轻轻地叫了一声:
“……啾。”
这一声微弱的、带着颤抖的鸣叫,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秋桐眼前无边的黑暗。她看着掌背上那个小小的、试图安慰她的生命,看着它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伤,一股更加汹涌的、混杂着无边悲凉和奇异愤怒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她们?!
她们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找到一个小小的、可以容身的地方!为什么连这点卑微的希望都要被无情地碾碎?!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原本枯黄无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不顾一切的愤怒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伸出另一只同样冰冷、沾满泥土的手,极其轻柔地、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将小鸟拢进掌心,紧紧地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冰冷的胸口。
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行李。
只剩下她和它。
还有这无边无际的、透着刺骨寒意的荒野。
她抱着小鸟,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土地上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刺痛麻木,身体因为寒冷和打击而摇摇欲坠。但她站起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土坡,扫过那片带来巨大失望的树林方向,扫向暮色沉沉、前路未卜的荒野深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坚硬。
“走。”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她不再看身后那个偷走她一切的村庄方向,抱着怀里唯一剩下的、也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那只同样失去了一切的小鸟,迈开了脚步。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再次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暗与凄凉之中。
风更大了,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像是为她奏响的一曲悲壮的、走向末路的哀歌。荒野的夜,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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