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路。
身后那个偷走一切的村庄,连同那棵带来厄运的老槐树,都沉入了浓稠的暮色里,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秋桐抱着小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野的土路上。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土地,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踩在无依无靠的绝望上。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她单薄的衣衫,带走仅存的热量,钻进骨头缝里,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抖。
怀中的小鸟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小小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那点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热,此刻成了秋桐感知自身存在的唯一坐标。它安静得可怕,不再有之前的焦躁或哀鸣,只是将小脑袋深深埋在她的衣襟褶皱里,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匿起来。空巢的打击和被窃的恐惧,似乎抽走了它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与秋桐同频的麻木与悲凉。
“冷吗?”秋桐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被寒风瞬间撕碎。她得不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只是下意识地用冰冷的手掌更紧地拢住衣襟,试图为它多挡一点风。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在短暂的饼香满足后,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回来。胃里空空荡荡,灼烧般的疼痛伴随着阵阵空虚的痉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她必须找到水。找到能稍微避风的地方。
荒野在夜色中变得面目狰狞。低矮的丘陵像蛰伏的巨兽,枯草在风中起伏,发出如同鬼魅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在空旷的夜里回荡,更添几分渗人的寒意。秋桐紧紧攥着那根唯一的木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敢停下,只能凭借模糊的天光和脚下的感觉,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朝着她认为是“前方”的地方,机械地迈着步子。
不知走了多久,脚底磨破的水泡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整只脚掌的肿胀和针刺般的疼痛。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短促,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又消散。就在她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都有些模糊时,前方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是水!
求生的本能让她精神一振,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循着声音踉跄走去。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流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秋桐几乎是扑到河边。她放下木棍,跪在冰冷潮湿的河岸上,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将脸埋进水里,贪婪地大口喝起来。河水冰冷刺骨,带着泥沙和浓重的土腥味,但她感觉不到,干渴的喉咙如同久旱的焦土,疯狂地汲取着水分。冰水入腹,带来一阵剧烈的激灵,却也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喝饱了水,她才想起小鸟。她小心地将它从怀里托出来。小鸟似乎也被水声惊动,微微抬了抬头。秋桐用双手掬起一捧水,凑到它嘴边。小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小喙,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看着它喝水,秋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
补充了水分,身体的疲惫却如同山洪般爆发。她环顾四周,河岸边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稀疏的灌木,根本无法遮挡寒风。她抱着小鸟,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百十米,希望能找到一处凹进去的岩壁或者背风的土坎。
运气似乎耗尽了一次。她没有找到理想的避风处,只在一处土坡下发现了几块散落的大石头,勉强能形成一个夹角。她将帆布包被偷后仅剩的“行李”——那根木棍靠在石头上,然后抱着小鸟,蜷缩在石头形成的狭小夹角里。冰冷的石头紧贴着后背,寒气直透骨髓。她将小鸟紧紧护在胸口和腹部之间,用自己的体温为它取暖。
荒野的夜,寂静得可怕,也寒冷得可怕。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时高时低,呜咽着穿过枯草和石缝。星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显得异常遥远和冰冷。秋桐缩在石缝里,感觉自己和怀中的小鸟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两粒尘埃。饥饿、寒冷、恐惧,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贴身口袋里那曾经硬硬的触感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时刻提醒着她失去的一切。
她低头看着怀中小鸟模糊的轮廓。它似乎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家”在哪里?它还记得回家的路吗?还是说,那个空巢已经彻底击碎了它回家的念头?而她自己呢?她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秋桐将脸埋在小鸟柔软的绒毛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生命气息。眼泪无声地滑落,迅速变得冰冷,滴落在小鸟的羽毛上。她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它,也怕惊扰了这荒野里未知的危险。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她的头顶,窒息感一阵阵袭来。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唯一的热源,如同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绝望的深渊里,寻求一丝虚幻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在寒风中飘零,随时会被彻底撕碎……
一阵更猛烈的寒意将秋桐从昏沉的半睡半醒中冻醒。她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但四周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沉。
下雨了。
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冰冷刺骨的、细密如针的冻雨。雨丝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寒光,无声无息地飘落,浸湿了一切。她身下的土地变得一片泥泞冰冷,身上的单衣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透过湿透的布料,扎进她的骨头缝里,带来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怀中的小鸟也被冻醒了,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唧唧”声。它的小身体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羽毛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可怜。它努力地往她怀里缩,试图寻找更多温暖,但秋桐自己都冷得像一块冰。
“冷……好冷……”秋桐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她必须离开这里!再待下去,她和它都会被活活冻死!
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艰难地撑起身体。湿冷的泥浆沾满了她的裤子和衣袖,冰冷黏腻。她捡起同样被淋湿的木棍,拄着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僵硬,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将小鸟重新紧紧拢进湿透的衣襟里,用一只手在外面护着,尽可能减少雨水直接打在它身上。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其实毫无方向可言,只知道必须离开这片毫无遮蔽的河岸。她朝着远处似乎有更多树木或者更高地势的地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湿滑泥泞的土地让她步履维艰,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脖子流进衣服里,带走最后的热量。饥饿感在寒冷的刺激下暂时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濒临死亡的虚弱感。
冻雨无声地持续着,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冰冷。荒野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枯黄的草、灰黑的石头和冰冷的雨丝。秋桐像一个移动的、湿透的破布娃娃,在泥泞中挣扎前行。每一次跌倒,都耗尽她巨大的力气才能重新爬起。木棍成了她唯一的支撑。怀中的小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带着痛苦颤音的鸣叫,像一根细线,勉强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就在秋桐感觉自己的意志和身体都即将崩溃时,前方雨幕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相对规则的轮廓。像是一座……废弃的建筑?
求生的**驱使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个方向挪去。走近了,看清了。那是一个废弃的砖窑。巨大的窑体像一个沉默的怪兽匍匐在雨中,旁边有几间低矮的、同样破败的砖房,屋顶塌陷了大半,门窗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虽然破败,但至少能遮雨!
秋桐如同看到了救星,踉跄着冲向其中一间看起来屋顶相对完整的砖房。她冲进门洞(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门的话),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混合着动物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昏暗,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能看到地上散落着碎砖、瓦砾和厚厚的灰尘。屋顶确实还在,虽然有几处破洞,滴滴答答地漏着雨水,但大部分地方是干燥的。
她几乎是瘫软在门口相对干燥的一块空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茫茫的雾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身体因为剧烈的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小心地将小鸟从湿透的衣襟里托出来。小鸟的情况很糟糕。它浑身湿透,小小的身体冰凉,羽毛紧紧地贴在身上,不停地剧烈颤抖着,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地趴在她的掌心。那双黑亮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虚弱。更让秋桐心惊的是,它小小的脖子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向右歪着,右边的翅膀也无力地垂落着,不像左边翅膀那样能微微抬起。
是旧伤复发了吗?还是冻坏了?还是……在之前的摔跤中被她不小心压到了?
秋桐的心瞬间揪紧,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想起它撞上电线杆的瞬间,想起自己草木灰做的“药品”也被偷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别怕……别怕……”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她用手掌小心地、轻轻地拢住小鸟冰凉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她低下头,对着它冰冷的小身体哈着气,希望能带来一点点暖意。可她自己呼出的气也是冰冷的。
她环顾这个冰冷的避难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茅草和不知名的破烂。她挣扎着爬过去,将那些茅草拢到一起,虽然也沾着灰尘,但总比直接坐在冰冷的砖地上好。她抱着小鸟,蜷缩在茅草堆上。茅草散发着陈腐的气味,但多少隔绝了一点地面的寒气。
她将小鸟小心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然后解开自己湿透的外套——那是她唯一能脱下的、勉强算厚一点的衣服。她将冰冷的外套盖在蜷缩的小鸟身上,像一个简陋的帐篷。她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同样湿透的里衣,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
寒冷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噬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饥饿感在寒冷中卷土重来,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的绞痛。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弃在冰窖里的石头,从内到外都冻透了,连思维都变得僵硬迟钝。她只能紧紧盯着腿上那个被外套盖着的小小隆起,感受着那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时间在寒冷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的冻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灰暗。砖窑里光线昏暗,只有漏雨的地方滴滴答答地响着,敲打着地上的水洼,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秋桐感觉腿上的小鸟微微动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套的一角。小鸟似乎缓过来一点点,眼睛睁开了,虽然依旧无神,但至少有了焦点。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小小的喙微微张着,似乎在喘息。它试着动了动右边的翅膀,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唧”声,翅膀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根本无法抬起。它的脖子依旧歪着,看起来脆弱得可怜。
它艰难地转动着小脑袋,看了看秋桐,又看了看这个冰冷破败的砖窑。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痛苦,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它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这么痛。
秋桐看着它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它冰凉的小脑袋。“会好的……会好的……”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她能做什么?除了用体温和这破衣服给它一点可怜的遮蔽,她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寒冷和饥饿更让她绝望。
小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它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朝着秋桐并拢的膝盖方向,一点一点地蹭过去。它似乎想离她更近一点,寻求更多的温暖和庇护。每挪动一下,右边无力的翅膀和歪着的脖子都让它显得格外笨拙和痛苦。
终于,它蹭到了秋桐的膝盖边,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她同样冰冷的腿。它仰起小脑袋,黑亮的眼睛望着她,里面不再是之前的绝望麻木,而是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一种无声的祈求。它轻轻地、颤抖地叫了一声:
“……唧。”
这一声微弱的、带着痛苦颤音的鸣叫,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秋桐早已麻木的心上。她看着它眼中纯粹的痛苦和依赖,一股强烈的酸楚和自责猛地涌上心头。是她带它出来的,是她没能保护好它,让它受伤,让它挨冻……她连一点减轻它痛苦的办法都没有!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覆盖着小鸟的湿外套上。她低下头,将脸埋在自己冰冷的膝盖上,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在冰冷的砖窑里低低回响,混合着滴滴答答的雨声,构成了一曲凄凉的哀歌。
冻雨终于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冰冷的雨水。但至少,不用再淋雨了。秋桐感觉自己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半截的木头,浑身僵硬冰冷,只有胸口那一点因为紧贴着小鸟而残留的微弱暖意,提醒着她还活着。
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以更凶猛的姿态撕咬着她的胃。她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虚弱的灼热感。小鸟在她怀里也显得更加虚弱,歪着脖子,翅膀无力地垂着,连抬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有极其细微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它也需要食物。
必须找到吃的!
这个念头支撑着秋桐,让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茅草堆上站了起来。骨头关节发出僵硬的咔哒声。她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将小鸟小心地重新拢进湿冷但已不再滴水的衣襟里。她拿起那根同样湿冷的木棍,拄着,踉跄着走出了废弃的砖窑。
外面的空气依旧冰冷潮湿,但没有了雨水的直接侵袭,感觉稍微好了一点点。她辨别了一下方向——昨天是沿着小河走的,现在需要朝着可能有人的地方去。她依稀记得在冻雨来临前,看到远方似乎有公路的轮廓。
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依旧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饥饿和寒冷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她感觉自己像个纸糊的人,随时会被一阵风吹倒。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就在她感觉快要撑不住时,一条不算宽阔的柏油公路终于出现在眼前。
看到公路,秋桐麻木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有路,就有车,就可能有村镇,有……食物!
她沿着公路边缘行走,尽量避开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溅起的泥水。走了大约两三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集镇。几排低矮的房屋沿公路而建,有杂货店、修理铺,还有一家门口冒着热气的小餐馆。食物的香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如同致命的诱惑,钻进秋桐的鼻孔,让她本就空荡的胃剧烈地抽搐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秋桐精神一振,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走到那家小餐馆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飘出诱人的面汤和炒菜的混合香气。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旁,零星坐着几个食客,正埋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那画面,对此刻的秋桐来说,无异于天堂。
她站在门口,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怀里的衣襟微微鼓起,隐约能看到小鸟毛茸茸的小脑袋。她这副样子,与餐馆里暖意融融、食物飘香的景象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里面食客和老板娘探究的目光。
秋桐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鼓起勇气,迈进了门槛。一股暖意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让她冻僵的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她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人,系着一条沾着油渍的围裙,正低头算账。看到秋桐进来,她抬起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警惕。
“吃饭?”老板娘的声音冷淡,带着一丝不耐烦,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秋桐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鼓起的衣襟上。
“我……”秋桐的声音干涩嘶哑,“老板娘……行行好,我……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她艰难地开口,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和求生欲在激烈地撕扯着她,“……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剩饭剩菜……什么都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淹没在餐馆的嘈杂里。她下意识地捂紧了衣襟,生怕小鸟被发现。
老板娘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笔,双手叉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利的刻薄:“哟!要饭的啊?我说怎么一股子怪味儿呢!”她毫不客气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异味。“走走走!我们这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慈善堂!别站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晦气!”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秋桐鼓起的衣襟,声音更加尖厉:“还带着个脏东西!谁知道有没有病!赶紧滚出去!”
“它不是脏东西!它……”秋桐试图辩解,声音因为激动和屈辱而颤抖。
“我管它是什么!”老板娘粗暴地打断她,指着门外,“滚!立刻!马上!不然我叫人了啊!”她说着,作势就要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驱赶。
餐馆里那几个食客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又带着几分鄙夷地看着门口这一幕。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秋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冷漠,有好奇,有嫌弃,唯独没有一丝同情。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秋桐。她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她看着老板娘那张刻薄的脸,看着食客们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沾满泥污、湿透的衣服,再看看怀里那个虚弱的小生命……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外面的冻雨更冷,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是身体的寒冷,而是心被彻底冻僵的绝望。
她最后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蛋炒饭,那香气此刻变成了最残忍的毒药。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她猛地转过身,像逃离瘟疫一样,踉跄着冲出了餐馆温暖的门槛,重新扑进了外面冰冷潮湿的空气里。
身后传来老板娘刻薄的、毫不掩饰的驱赶声:“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以及食客们低低的议论和隐约的嗤笑声。
那些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秋桐的脊背。她抱着小鸟,头也不回地沿着公路向前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奔跑,仿佛要将那些冰冷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彻底甩在身后。冰冷的寒风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流下。
她一直跑到远离集镇,跑到公路边一片荒芜的野地里,才精疲力竭地停下。她扶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屈辱、绝望、饥饿、寒冷……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嘶吼终于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像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她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小鸟,顺着冰冷的树干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次,她不再压抑。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悲凉和痛苦。为失去的钱财,为冻僵的身体,为复伤的小鸟,为那碗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热饭,为老板娘刻薄的嘴脸,为食客们冷漠的眼神……也为她自己,这看不到尽头的苦难和无望的挣扎!
怀中的小鸟似乎也被她巨大的悲伤惊动,它艰难地动了动,从衣襟的缝隙里探出小脑袋。它歪着脖子,黑亮的眼睛望着秋桐剧烈颤抖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痛哭,里面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深沉的悲伤。它似乎想安慰她,却无能为力。它只是伸出小喙,极其轻柔地,蹭了蹭秋桐冰冷的手背。
冰冷的泪水浸湿了秋桐的膝盖,也浸湿了小鸟头顶的绒毛。荒野的风呜咽着卷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像在为这绝望的哭泣伴奏。灰暗的天空下,一人一鸟蜷缩在冰冷的路边,构成了一幅凄绝到令人心碎的画卷。前路茫茫,何处是归途?何处能容身?这风餐露宿的苦难,才刚刚撕开狰狞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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