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呜咽风声,终究被另一种更庞大、更冷漠的喧嚣所取代。
天光微明,灰白色的晨曦勉强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却带不来丝毫暖意。秋桐是被冻醒的。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狠狠扎进骨头缝里。她蜷缩的身体早已僵硬麻木,膝盖处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的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磨砺般的疼痛。
掌心里传来微弱的热度和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蠕动。她缓缓低下头。小鸟紧紧依偎在她的手心,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头深深地埋在翅膀下面,只有背部细微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它头顶的绒毛,昨夜被她的泪水打湿,此刻已经结成几缕细小的硬绺,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可怜。
秋桐动了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抚摸了一下小鸟的背脊。那点微弱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证明。她尝试着撑起身体,关节发出僵涩的“咔吧”声,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比。背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破碗、破盆、破衣服)的包袱,此刻像一座冰冷的小山,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茫然四顾。昨夜崩溃的泪水和绝望的黑暗,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方向感。眼前是陌生的景象:一条宽阔、冰冷、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水泥路延伸向远方,路的另一侧是杂乱无章的城郊结合部景象——低矮破旧的民房、挂着褪色招牌的小作坊、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和垃圾,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如同钢铁森林般沉默矗立的高楼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的刺鼻、劣质煤烟燃烧的呛人、腐烂垃圾的酸臭,还有某种工业废料的铁锈腥气。
这里不是荒野,但比荒野更让她感到无措和冰冷。荒野至少空旷,而这里,是无处不在的、带着审视或漠然的目光,以及生存法则**裸的碾压。
“咕……” 掌心里的小鸟似乎也醒了,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明显不适的咕噜声。它艰难地抬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半睁着,眼神迷蒙而虚弱。它昨夜同样经历了巨大的惊吓和寒冷的侵袭,小小的身体显然还没缓过来。它微微张了张小喙,似乎想叫,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秋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它饿了。她也饿。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灼烧感伴随着阵阵空虚的绞痛袭来。昨夜那点玉米糊糊的残渣,在冰冷的绝望中早已消耗殆尽。
钱……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曾经紧紧贴着皮肤、装着全部家当的碎布小包的位置。触手只有粗布衣服的纹理和冰冷的皮肤。空荡荡的。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现实感再次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没有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蔫蔫的小鸟,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洗得发白、同样单薄的旧外套口袋里。口袋不深,小鸟勉强能卧进去,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在外面,警惕又虚弱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嘈杂的世界。
“先……找点吃的。” 秋桐对着口袋,也像是对着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夜寒风的痕迹。
她沿着那条冰冷的水泥路,朝着看起来有更多房屋和烟火气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微微发抖。路边的景象越来越“繁华”——出现了更多的小店:卖劣质塑料制品的、修自行车的、挂着油腻腻招牌的廉价小饭馆。食物的香气(尽管混杂着劣质油脂的味道)从那些小饭馆里飘出来,像一只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撩拨着秋桐空瘪的胃袋。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食客吸溜面条、咀嚼食物的声音。每一次吞咽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她在一家看起来相对不那么油腻的包子铺门口停下了脚步。蒸笼里冒出的白色蒸汽带着面食特有的诱人香气,让她几乎挪不动步子。一个穿着油腻围裙、满脸横肉的老板娘正在门口大声吆喝:“热乎大肉包!一块五一个!”
秋桐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她攥紧了空空如也的口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请问,您……您这里需要帮忙吗?洗碗……扫地……什么都可以……”
老板娘闻声,那双被油腻糊住的三角眼懒洋洋地扫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秋桐: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旧衣服,单薄的身形,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明显营养不良的干枯头发。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秋桐那个鼓鼓囊囊、一看就装着破烂的包袱上,眉头嫌恶地皱了起来,像看到了一堆碍眼的垃圾。
“帮忙?” 老板娘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我这小店,自己都顾不过来!你看看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干啥活?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她不耐烦地挥着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秋桐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被踩到泥里的屈辱感。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诱人的包子,也不敢再看老板娘鄙夷的眼神,快步离开了门口。口袋里的小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啾”。
接下来的尝试,一次比一次绝望。
她走到一家小超市门口,问是否需要理货员。胖胖的老板叼着烟,眯着眼:“有身份证吗?本地户口吗?有健康证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秋桐问懵了,她只有一张过期的、皱巴巴的临时身份证明,还是在福利院时发的。老板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没有?那不行!赶紧走!”
她看到一家小五金店门口堆着些散乱的货物,鼓起勇气问是否需要人整理。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小姑娘,我这货金贵,磕碰了你赔得起?看你那手,粗得跟砂纸似的,别给我磨坏了!” 他甚至没给秋桐再开口的机会。
一家小裁缝铺,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正在缝纫机前忙碌。秋桐小心翼翼地询问。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包袱和口袋里的鸟,叹了口气,摇摇头:“丫头,我这地方小,养不起人喽……自己都勉强糊口……”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拒绝同样冰冷。
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审视、被拒绝、被驱赶。那些或冷漠、或鄙夷、或无奈的目光,像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秋桐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城市的坚硬和冰冷,在她踏入的这第一步,就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里没有荒野的寂静,只有无处不在的壁垒和排斥。她和她口袋里那只同样孱弱的小鸟,在这里是彻头彻尾的异类,是连最底层工作都够不着的边缘人。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猛烈地啃噬着她。眼前甚至开始阵阵发黑,脚步也愈发虚浮。口袋里的鸟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只是偶尔传来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的抽搐。秋桐的心沉到了谷底。再找不到吃的,她和它……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路边一个景象吸引了。
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穿着同样破旧的衣服,正费力地弯着腰,用一个顶端绑着铁钩的木棍,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里翻找着。她动作缓慢而熟练,从里面勾出几个空的矿泉水瓶、一个瘪了的易拉罐,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一个同样污秽不堪的蛇皮袋里。
捡……瓶子?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刺破了秋桐眼前的黑暗。她之前在路上也见过类似的人,但从未想过这会成为自己唯一的出路。一种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想快步离开。
然而,口袋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呻吟:“……啾……”
这声微弱的求救,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那点可怜的自尊。羞耻?在生存面前,羞耻算得了什么?在掌心里这只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的小鸟面前,她的脸面又值几个铜板?
秋桐猛地停住了脚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里浓烈的垃圾酸腐味直冲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住路边另一个同样巨大的、塞满了各种污秽的垃圾桶。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飞舞。
就是那里了。没有选择的选择。
她走到垃圾桶旁,那浓烈的混合臭味几乎让她窒息。她放下背上沉重的包袱,解开。里面那个瘪了一块的破搪瓷盆和那个豁口的粗陶碗露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个豁口的碗——盆太大,不好拿。
她学着刚才老妇人的样子,强忍着恶心,踮起脚,将上半身探进那散发着恶臭的桶口。腐烂的菜叶、沾着不明污渍的纸巾、油腻的包装袋、破碎的玻璃……各种令人作呕的触感和视觉冲击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用豁口碗的碗沿,笨拙地拨开表面的垃圾,眼睛急切地在污秽中搜寻着。
一个!一个沾满油渍、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又一个!一个绿色的啤酒瓶,瓶口还残留着一点泡沫!
还有一个!一个红色的、写着“可乐”字样的易拉罐!
每发现一个空瓶子或罐子,秋桐的心就剧烈地跳动一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悸动。她顾不上脏污,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用豁口碗把它们从垃圾深处扒拉出来,再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瘪了的搪瓷盆里。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探入污秽,都像是在进行一次自我放逐的仪式,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彻底碾碎,融入这城市的肮脏底色里。
口袋里的鸟似乎感受到了她剧烈的动作和紧张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再发出声音。它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秋桐的腰腹,传递着微弱的温度,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共赴深渊的陪伴。
汗水混合着垃圾桶边缘蹭到的污渍,从秋桐的额头滑落,流进她的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胡乱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一下,继续在恶臭中搜寻。一个、两个、三个……瘪盆里的瓶子罐子渐渐多了起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这点声响,成了这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带着卑微希望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秋桐感觉自己的腰背快要断掉了,胃里的灼烧感也因为持续的恶心感而变得麻木。瘪盆里堆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她直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垃圾的腐臭味。她看着盆里的“收获”,眼神空洞。这就是她和它的“食物”来源?
她拿起瘪盆,拖着沉重的包袱,开始沿着街道寻找。她不知道哪里能收这些废品。她只能观察,像一只在陌生丛林里寻找水源的迷途动物。她看到那个老妇人走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她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巷子深处,空气更加污浊。一个用破旧木板和石棉瓦搭起来的简陋棚子前,堆放着几座小山般的废品:纸板、旧报纸、塑料瓶、易拉罐……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烟,用脚随意地踢着地上的废品,对着那个老妇人粗声大气地说着什么。
秋桐鼓起勇气,抱着瘪盆走了过去,远远地站着,不敢靠得太近。老妇人正把她蛇皮袋里的瓶子倒出来,男人皱着眉,用脚拨拉着,嘴里骂骂咧咧:“就这么点?还尽是些不值钱的矿泉水瓶!下次捡点硬货!铝罐!铜线!懂不懂?” 老妇人只是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
男人拿出几张零碎的小票子,不耐烦地塞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钱,小心地数了数,佝偻着背,默默地离开了。
轮到秋桐了。她抱着瘪盆,走到那堆废品前。男人斜睨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和怀里的盆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新来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倒出来看看!”
秋桐连忙把盆里的瓶瓶罐罐小心地倒在地上,生怕弄出太大动静惹他不快。十几个瓶子散落开来,大多是塑料矿泉水瓶,几个啤酒瓶,一个可乐罐。
男人用脚随意地扒拉了几下,撇撇嘴:“哼,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塑料瓶一毛一个,啤酒瓶两毛,可乐罐三毛。” 他蹲下身,动作粗鲁地开始分拣,把瓶子踢到不同的角落。
秋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默默地数着:1,2,3……塑料瓶8个,啤酒瓶3个,可乐罐1个。
“8个塑料,八毛;3个啤酒瓶,六毛;一个可乐罐,三毛。一块七。” 男人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手指沾着唾沫,捻出一张一块的纸币和一张五毛的纸币,又翻出两个一毛的硬币,像施舍一样递到秋桐面前。“喏,一块七。”
秋桐看着那两张纸币和两个小小的硬币,喉咙发紧。一块七。这就是她忍受着恶臭、放下所有尊严、在垃圾堆里扒拉了那么久换来的全部。这点钱,够买什么?一个最便宜的馒头要五毛,两个就要一块。那小鸟呢?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几张还带着男人体温和烟味的钱币。纸币的边缘有些毛糙,硬币冰冷。她紧紧攥在手心,那点微薄的硬度和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带来一丝麻木的真实感。
“谢谢。”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别挡道!” 他转身去踢另一个刚送来的废纸堆,不再看她。
秋桐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瘪盆和豁口碗,塞回包袱里,背上。她攥着那一块七毛钱,走出小巷。口袋里的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动作,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买吃的。手里这点钱太珍贵了,必须用在刀刃上。她需要更多的瓶子。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走向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这一次,她不再那么犹豫,动作也稍微熟练了一些。羞耻感依然存在,像一层粘稠的油污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但它被更强大的、求生的本能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一个垃圾桶……两个垃圾桶……三个垃圾桶……
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重复着:弯腰、探头、搜寻、扒拉、捡起、放入瘪盆……恶臭的气味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或者说,她的嗅觉已经被迫麻木了。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每一次直起身,眼前都是一阵阵发黑,双腿抖得厉害。但她不能停。瘪盆里的瓶子就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她掌心里那一点微弱心跳的续命符。
她避开了人流密集的主干道,专挑偏僻的小巷、居民楼后门、或者商业街后巷的垃圾集中点。她学会了观察,哪里垃圾桶的“货源”可能更充足。她也学会了警惕,避开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同行或者可能驱赶她的店铺保安。
口袋里的鸟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在她动作幅度特别大或者靠近气味特别刺鼻的垃圾桶时,才会不安地动一动。它似乎明白了秋桐在做什么,也明白这关乎它们的生存。它选择了沉默的忍耐,将小小的身体更深地埋进她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部分外界的污秽和冰冷。
时间在麻木的重复中流逝。太阳升到了头顶,又渐渐西斜。秋桐记不清自己翻了多少个垃圾桶,走了多少条陌生的巷子。瘪盆里的瓶子罐子满了又倒空,倒空了又再次艰难地填满。每一次去那个络腮胡子男人那里,都像一次屈辱的审判。男人永远带着不耐烦和轻蔑,报出的价格永远低得让她心头发凉。
“塑料瓶十二个,一块二;啤酒瓶两个,四毛;铁罐一个,一毛?……一块七毛?怎么又是这点?” 男人皱着眉。
“矿泉水瓶九个,九毛;小可乐瓶一个,算你一毛五……一块零五!”
“全是塑料瓶?一毛一个!十五个?一块五!”
每一次,接过那几张沾着污渍和汗渍的零钱,秋桐都感觉自己的背脊又弯下去一分。她把钱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最初那一块七放在一起。那点微薄的厚度在缓慢地增加,但速度慢得让人绝望。她算了算,一整天下来,她总共去了四次废品站,换来了五块三角钱。
夕阳的金辉涂抹在冰冷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而冷漠的光。秋桐抱着又一次空了的瘪盆,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在回城郊结合部的路上。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过夜。城市里没有免费的屋檐。她最终在一个废弃工地外围,一堆相对干燥的水泥管后面停了下来。这里背风,至少比露宿街头强。
她卸下沉重的包袱,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管壁滑坐在地上。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饥饿感再次凶猛地反扑上来,伴随着一阵阵眩晕。口袋里的鸟也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带着痛苦和渴求的鸣叫:“啾…啾啾……”
秋桐挣扎着坐直身体,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叠被她体温焐得有些温热的零钱。五块三角。她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两张一块的纸币和一张五毛的纸币,把剩下的三角硬币仔细地藏回最里层。
她撑着水泥管壁,艰难地站起来,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她走过去,隔着蒙尘的玻璃窗,看到货架上摆放着的食物。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堆散装的、最便宜的粗面馒头和一瓶最廉价的矿泉水上。
“老板……一个馒头,一瓶水。”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脏兮兮的衣服和疲惫不堪的样子,没说什么,拿起一个冷硬的馒头,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带着冰碴的矿泉水。“一块五。”
秋桐把捏得有些汗湿的两块钱递过去。老板找回五毛钱。
她拿着那个冰冷的馒头和同样冰冷的矿泉水,走回水泥管后面。她先拧开瓶盖,小心地倒了一点水在豁口碗里,然后把碗放到小鸟面前。小鸟几乎是扑到碗边,急切地、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看着它喝水,秋桐才感到喉咙里火烧火燎。她拿起瓶子,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缓解了那灼烧感。她撕下一小块馒头,放在手心,递到小鸟嘴边。小鸟立刻叼住,费力地吞咽起来。它太小,吞咽得有些艰难,但它显然饿坏了。
秋桐这才开始吃自己那份。冰冷的馒头又干又硬,像在嚼木屑,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是勉强能填满胃里的空虚感。她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伴随着身体深处发出的对热食的强烈渴望。她看着掌心小鸟小口啄食的样子,看着它细小的绒毛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颤动,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这就是她们相依为命的生活。在城市的垃圾堆里刨食,靠捡拾别人丢弃的废物换取一点维系生命的能量。尊严被践踏在脚下,未来是望不到头的灰暗。没有温暖的床铺,只有冰冷的水泥管;没有可口的饭菜,只有冷硬的馒头和自来水。
小鸟似乎吃饱了,也可能是太累了。它蜷缩在豁口碗旁边,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秋桐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胃里依旧空落落的,但那点食物至少驱散了致命的眩晕感。她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头包好,藏进包袱里。这是明天的早餐。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璀璨地亮起,勾勒出繁华喧嚣的轮廓,却照不进这片冰冷的废墟。寒风顺着水泥管的缝隙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凉意。秋桐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把小鸟连同豁口碗一起,轻轻捧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它挡住一些寒冷。
她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水泥管,抬头望着被城市光污染映照得有些发红的、看不到几颗星星的夜空。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压着她的眼皮。但她不敢睡得太沉。这里不安全。
怀里的小鸟传来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它睡着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脆弱。秋桐低下头,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看着它沉睡的侧影。那点微弱的温热和生命的重量,是她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存在。
她伸出布满薄茧和污渍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颤抖地,抚过小鸟头顶那几缕被泪水打湿又结块、此刻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软的绒毛。动作轻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一滴冰冷的液体,无声地滑过她沾满灰尘的脸颊,砸落在小鸟的绒毛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夜风呜咽着穿过废弃的钢筋骨架,像无数亡灵在低语。远处城市的霓虹明明灭灭,如同冷漠巨兽眨动的眼睛。在这片被繁华遗忘的冰冷废墟里,一人一鸟,依偎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在捡拾来的、充满腐臭味的“收获”换取的短暂喘息中,沉入了一个同样冰冷而充满未知危险的浅眠。拾荒者的日子,才刚刚撕开它那布满污垢和绝望的第一页。明天,依旧是无尽的垃圾桶、麻木的翻找、络腮胡子男人不耐烦的报价,以及……那永远填不满的、名为饥饿与归途的巨大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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