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们这里的待遇不算很好,但轿子里的布置却很精致。
轿身不算宽敞,内里却铺着厚厚的红绒地毯,那绒毛又长又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陷进一团温吞的云。
角落里搭着件红白相间的斗篷,料子看着倒是厚实,边角绣着细密的暗纹。
身前摆着张红木小几,上面整齐码着几碟鲜果、一笼精致糕点,旁边还放着个青瓷茶壶,配着两只小巧茶盏——瞧着是样样周全,可江砚祈只扫了一眼,心里便暗暗提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总觉得这些东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些少爷准备的还挺齐全嘛,不过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他的身份?难道比较害羞?如果是这样,那我过去就安全多了。”
江砚祈这么想着就推翻了他先前的想法,心里顿时放心了不少,向后一仰,靠在了那件宽带的斗篷上面。
不得不说这斗篷是真的大,江砚祈披在身上,感觉自己是披了一件柔软的被子。斗篷将它完全包裹住,别提有多舒服了。
躺了一会儿,江砚祈有些无聊地坐起身。那面红纱还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车轮滚动时发出的声响,就是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手护送的人员很守规矩,都没有说话。
江砚祈松了口气,轻轻掀起红纱挪到窗边。
窗户上同样也有一层红布作为窗帘,江砚祈轻轻一拨,抬起窗帘的一个角。
脚下是泥土与细沙混合的路,踩上去带着些微的松软。视线缓缓上移,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交错着向远处铺展,渐渐连成一片浓绿的森林,望不到边际。再抬眼,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峰,一座挨着一座,像是被天工随意堆砌,最高处隐在朦胧的雾气里,根本看不清轮廓,更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座。
“奇怪,怎么就到森林里来了?我记得只有京城周边有树林,一般出嫁不会走到这里来的……”江砚祈将窗帘还原,放下,再次躺回了斗篷里,“对了,京城分为东西两边,交界处是一条很热闹的街市,大型车马如果要经过一般是会从林子中间穿过来的。可是我也没听说过那边有什么比较害羞的少爷呀……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砚祈就这样在轿子里念叨了半天,终是想不明白他要见的对象到底是谁,长什么样。
再到后来江砚祈想的头疼,便干脆不想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轿外的风似乎也静了,只余下轿内红绒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连烛火跳动都显得格外轻。他呼吸渐渐匀了,周遭便彻底沉进一片寂然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顶轿子,载着他往不知名的去处,静静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似是路过了一片十子路开始“发癫”,江砚祈一下子就醒了,头还不小心撞在了窗户上。
“斯……疼死了……”江砚祈揉了揉头,下意识掀开窗帘,外面已经成了热闹的集市,百姓们自觉的站在两侧,给轿子留下行驶的空间,目送就会逐渐远行。人们的脸上都是羡慕与好奇。
看见外面是集市,江砚祈立马把头伸回轿子里,放下窗帘,也不知道他那些对家会不会也在这里。
“这里应该就是京城西了,不过我总感觉这条路好像走过啊……”江砚祈回想了半天,感觉这和之前走过的一段路很像,可说不出来是什么时候来的。
在城内弯弯绕绕,大概又过了几十分钟,轿子终于停了下来,王权来到轿子边,说:“江小姐,我们到了。”
“知道了……”江砚祈慌乱地红纱重新盖好,急匆匆地下了轿子。
“知道了,权哥……”江砚祈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可面上还是尽量保持乖巧。
“……别这么叫我,我们家少爷占有欲比普通人强,听了肯定会吃醋的,如果被误以为你对我有好感,到时候我们都不好过。”
“你家少爷脾气还真是特别,和那个人一样讨厌……那我还能叫你什么?叫全名不礼貌吧?哦,对了,你家少爷平时怎么叫你?”江砚祈现在只想把哪位少爷给“撕”了,真不知道这里的奇葩规定怎么这么多,少爷的性格又这么古怪地相似,不像他,同时少爷却性格随和。
“我家少爷叫我‘小权’,你也这么叫吧。”
王权的脾气还算好,如果换做其他人,面对像他这种话多而且对自己少爷不尊敬的人估计早就不耐烦了。
江砚祈点头,想起了“那个人”,那便是和他斗了十三年之久的死对头夜寂渊。
他和夜寂渊算是从小便一起长大,双方家族的关系比较好,但江家一直以仆的身份来服务夜家。
不过这在京城里并不奇怪,权贵豪门虽比普通百姓的等级要高,但每年进行一个评选,也会被分为上、中、下三等,江家是这十几年才兴旺起来的,与其他豪门世家相比,还是差的多,因此只是下等。而夜家繁荣了上百年,是上等。
而江砚祈和夜寂渊则是死对头,江砚祈四岁时认识了夜寂渊,双方的父亲本来是觉得他们只差了三岁,年龄差不是很大,想着可以试着做朋友,让夜寂渊以“大哥哥”的身份都照顾着一点江砚祈,做榜样,可不曾想,他们的故事情节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非但不是朋友,还因严重的“攀比心”斗了一整个童年。
江砚祈在小的时候,和夜寂渊比在长辈和教书先生面前谁更听话懂事,稍大一点就开始比文比武,江砚祈比夜寂渊晚学了三年,自然是比不上他,输的次数也就一次次增多。后来输多了,江砚祈就开始在所有人面前装不喜欢学习,有人在的情况下从不碰剑。
人们都认为他已经荒废了学业和剑术,夜寂渊也一样。也因如此,最近几次见面时他们最多只是在嘴上斗,并没有真正的打起来。
在江砚祈十岁左右,两人见一次打一次,经常打得难舍难分,大人来劝都没有用。
最狠的一次,江砚祈除了一只手和一只脚,身体的其他部位都严重骨折,就连头上都被扎了绷带。夜寂渊的病情不清楚,但也在家里静养了好几个月。
那次是他离死最近的第二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砚祈比夜寂渊年纪小,又或是喜欢这么戏弄他的缘故,夜寂渊叫他总是一口一个“小祈”。江砚祈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总感觉是在侮辱自己,说自己小气,于是他也没给夜寂渊好脸色,经常来一句“死东西”,比“小祈”要难听些,有一种讨厌别人想咒他死的意味。
“哎呦我……”因为裙子太长拖在了地上,江砚祈不小心踩到,被绊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骂个脏话,幸好他反应过来不是在自己家里,就把后面那个“草”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不过也因这个小插曲,才讲他从与夜寂渊成为宿敌关系的过往中拉回了现实。
到头来,代嫁这件事情还是要面对啊……
“江小姐,小心点。”王权回头看了一眼“江洛”,提醒到:“少爷吩咐告诉你,我会把你带到庭院里,你直接进入最左边的房间。再多的事情我就不能说了。”
“好的……权哥……额,小权,但……你真的不能再多说一点吗?你家少爷到底是谁?”江砚祈并不死心,厚着脸皮继续问王权。
“不能。”夜寂渊头都没有抬一下去看江砚祈,就这么回答了,语气中已经染上了一丝不耐烦。
“小权,别生气呀。好吧,好吧,我不问就是了……继续吧。”江砚祈怕他再说下去人家生气了,就老实地闭嘴。
江砚祈跟着他们穿过雕花月洞门,脚下青石板路覆着层薄苔,指尖掠过廊下悬着的竹编灯笼;行至抄手游廊转角,忽闻左侧水榭传来锦鲤摆尾声,抬眼便见半池碧荷托着颗颗晨露;再往前绕过几竿修竹,竹影筛下的碎光落在青砖上,终是踏入了铺着青石板的开阔庭院,院中央那口老井还冒着丝丝凉意。
这样到了庭院以后,王权他们就走了。
江砚祈缓缓步入房间。
屋内陈设极简,只靠东墙摆着一张梨花木长桌,桌角立着两盆修竹,叶片上凝着细尘;北窗下并排放着两张素布软垫,取代了寻常人家的座椅;最显眼的是西壁那架旧木书架,层层叠叠码着线装书册,书脊泛着陈旧的米黄。满屋皆是木色与素布的浅淡调子,唯有他一身正红嫁衣如燃着的火焰,凤冠霞帔上的金线在昏灯下晃着光,与这素净屋子格格不入。再无多余物件,连窗棂上的雕花也未施半分漆色,更衬得那抹红愈发夺目,却也透着几分孤零零的违和。
“我还以为这是给我准备的房间呢……”原来是书房啊……”江砚祈仰着靠在沙发上,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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