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多少次从这条船上醒来，最大的感受是实在硌得慌。
“这次睡了多久？”
沧桑得宛若日薄西山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不紧不慢地靠近，白胡子老头抱着一个玻璃瓶子，一些有珍珠般光点的东西静静躺在里面，他伸手搅了搅，珍珠们如水般化开，流动如云。
他不说话，庄重地凝视着瓶子，盘腿坐下，和远方的山一样，沉默如雕像。
我时常思考，说不定他哪天真的成雕像了，我会以为他在打坐。
我沉浸在这件艺术品里无法自拔的时候，“雕像”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一天而已。”
“一天啊……”我有些愣神地伸出手去，想触碰一下天，它离我那么近，好像和灵川的水连为了一体，包裹着天地间一切残缺的灵魂。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记性应该会变得不好。就像我，似乎是想不起来上一次睡了多久了。
“你已经看过一千七百八十三个了。”
我十分无赖地继续躺着，用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故意略带嘲讽地说：“真实难为您老帮我数得这么清楚。”
“没办法，我答应过他，不能食言。”他并没有在意我的语气，我私下里总认为，他是那种就算自己家被小孩不小心一把火着了，还能气定神闲地一边救火，一边给熊孩子讲道理的人，就算最后他家被烧得片甲不留，也能挥挥手放走他们，然后“既来之，则安之”，坐下闭目养神。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让他生气的事。
“也许你可以睡一场大觉，一次性全部看完。”老头仍保持着他波澜不惊的高人风范，平静的小船颠簸了几下，他就在着浪里随船起起伏伏，不动如山。
我知道我该走了，这老头死要面子，晕船得快吐了，还在装，我不快点给他留出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他真的要憋死了。
我伸个懒腰爬起来，歪着酸痛的脖子想和他下次商量一下，能不能下次给我弄张床。
当然只能下次说了，现在问，怕他一开口给我呕出来。
我又回到了溪山村。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村子还是一点没变，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的眼睛又坏了，其实这村子早就名存实亡了，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
村子里的人却来了又去，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变成了不真实的过往，只是记得的人太少了。
或许有一天，这里也会消失？我没有答案。我曾经问过许多人，他们或许有答案，可惜他们前前后后都离开了，没能有机会看到结局。
“你这道菜是不是盐放多了。”如如嫌弃地夹了一筷子，忍辱负重地吃下去，小小的脸顿时变成了囧字。
“可能是太久没吃饭，味觉退化了，”我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吃着，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如如。我其实都记不清楚她究竟在这多久了，只记得从前在药堂里问方赪玉的时候，她总是含糊其词：
“大抵是太久了，我记不清。”
现在她躲在这副躯壳里，不愿出来见我。
是夜，我守在如如的床边，明明她们的脸庞很相似，我却总是固执地觉得差异太大。
此刻如如锁着眉，月光浮在冰冷的眼泪上，顺着泪痕镀上一层纯洁的光芒，细微地闪着睡梦中的人的苦楚。她呓语似地不断说着，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
我想，她也要离开了。
“闻秋啊，你说会不会，灵魂其实能够轮回，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第两千九百四十五个。
老头没有接我的话，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仍躺着，每一次在这里睡过去，就好像做了一场地老天荒的梦。
“就算轮回，也绝对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何必这么想，离去归于天地，应当是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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