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
出租屋里漆黑一片，床头柜上电子钟亮着荧荧的绿光，2：00的标识跳了又跳。
我睁着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望眼欲穿地盯着天花板，听着心脏和整张床共振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这当然不是失眠，因为我完全是不敢睡，被迫害妄想症应该出来大放异彩了，一闭上眼，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都叠加我内心的恐慌。
或许这真的是不眠之夜。
离职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无数次在工位改方案，还改不出的我，会在公司的厕所里短暂思考这个问题。它也许代表了自由，代表了以后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式过一辈子……没钱算什么，有理想谁都了不起。
但我没法在想象的快乐里徜徉太久，因为后面还有人在排着队，霸占坑位显然是一件十分不道德的事情。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我显然没有做好准备。
出租屋里拉着不透光的窗帘，没开灯，狭窄的房间全部笼罩在阴影里，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停在23：58。
这是我离职的第二十天。
准确来说，应该叫被辞退。
提起这个，真的是一把心酸一把泪。工作这几年，休息是被压榨的，电话是不静音的，半夜是会来消息的，领导是不会沟通的，唯一让我坚持下去的信念，是工资。
我发现是我天真，太天真，总想着现在累一累，赚够养老钱就辞职，于是义无反顾地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灯泡做了没到五年，我英明的上司就决定将我扫地出门。
天是阴暗的，我抱着箱子灰扑扑地站马路牙子边上，眼前来来往往车水马龙，整个城市依然在死气沉沉地运转。
我查余额卑微地发现，这几年没攒下多少钱，房租水电伙食费……军书十二卷，卷卷都要交钱，工资涨得又慢，我楞是没存下什么积蓄，每晚睡前总想着要不要去买一张彩票，万一中了就余生无忧了。
在网上用塔罗牌算彩票，我选中的算出来，运势大概是：“可能在一个不眠之夜，你会有所收获。”
老子天天都是不眠之夜。能不能还塔罗牌清朗，这玩意真不是看图乱说话吗。
日子还得过下去。
没钱算什么，真是算个屁。我特别想穿越时空，给那个在厕所里胡思乱想地自己狠狠一巴掌，冷酷地丢下一句“没钱真不行”，徒留那个“我”在厕所里怀疑人生。
所以我积极地投简历，积极地面试，然后积极地……遗憾地没等到消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没找到工作，积蓄也花光了，成了流浪汉露宿街头。一位妇女牵着小孩路过我，那位妈妈偷偷对小孩指指我，说：“不努力读书，以后和这个人一样无家可归。”
小孩睁着大眼睛，好奇地边走边回头打量我，我缓缓对她展露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笑容，在她凄惨的哭声，逐渐哭成闹钟声的时候，我终于醒了。
最近我找到了一份便利店兼职，工资不高，但让我勉强维持住了一份平衡。不过这个平衡很容易被打破就是了，生点大病我可能就要和这个世界拜拜了。
一方面我不想病死，病死一般比较痛苦；另一方面我觉得我更容易穷死，与其骨灰盒几十年后从公墓里被挖出来，不如火化后就一把扬了。
今晚我突发奇想为了健康打算早早入眠，谁知道窗户没关好，外面的雨声劈里啪啦，我无福消受如此尖锐的白噪音，起身打算去给它关好。烦人的头发被刮到一边，我不耐烦地一把扯开窗帘，一张人脸就这么闯入我的视野。
那一瞬间简直比一万年还要长。
这什么情况！？
这个人是谁！？
怎么在我家阳台上！？
我以前看过的那些什么独居女性被杀案，什么床底下藏人，什么歹徒持刀翻窗入室的社会新闻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头皮上像有密密麻麻地蚂蚁在爬，雨声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狂跳的心。
那人也有些错愕地望着我。
我来不及犹豫，第一反应是连滚带爬地去把阳台门锁了，再一溜烟打算光着脚夺门而出，刚拉起门把手，脚丫子还没迈出去，门就被不轻不重地推了回去。
“砰——”
一双苍白无血色的手扶在门把手边上，我眼睛一下子瞪得有些胀。
刚刚明明把阳台门锁了！
冷汗出了一身，我现在特别后悔平时不撸铁，不然我就有机会扳倒他自己突出重围……现实就是我连门都打不开，腿也软了，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当场跪下，面着门板抢在他开口前说道：
“你你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我现在身身身上没现金，只要要要你别杀我……”
我语速极快地结巴，不清楚这个歹徒还是刺客有没有听懂，反正我死死扒着门，确保他一旦松了一点力气我就能有一线生机把门打开。
“对不起，吓到你了，你别害怕，我不是人。”
他轻声结束了我絮絮叨叨的话轱辘，我紧张得冒烟，一时间竟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就这么安静地等了片刻。
他说他不是人……他说他不是人！？
人生好荒诞。
以前我以为好坏都是相对的，不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我都倒霉成这样了，是不是该给我一点好果子吃了。此刻我才意识人一旦开始倒霉真的就会一直倒霉，有个叫倒霉熊的动画很多小孩爱看，现在我觉得我和那头熊唯一的区别在于，我的黑眼圈比它重，我还没它白。
时间来到一小时后。
我佯装淡定地坐在床上，面对着一小时前还把我吓得半死不活的……一只鬼。
他叫离归，是一只鬼，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为了找人才来到的这里。离归充满歉意地冲我鞠了一躬，解释道他一睁眼就出现在了我家的阳台上，正好我又拉开窗帘，吓到我了，十分抱歉。
他这么整我真是受不起，听他这名字，什么“li”，“gui”，谐音一下，可不就是厉鬼吗！
我大气不敢喘，手足无措地说没事没事，除了这俩字，我还真词穷了。
平常我就不爱和陌生人打交道，现在和一只陌生鬼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境地太尴尬。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立马接话：“我信，我真信。”
几分钟前为了证明他真的是鬼，他直接把自己的手穿过我的手臂。看到这一幕我的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一时间的害怕恐惧转化为精神上的重创，如果不是晚上喝水喝得太饱，我肯定晕过去了。
老天爷是在惩罚我，难道是我最近便利店简直太划水，中邪了？我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他对上我眼睛的时候，眼神怪怪的，我的阅历自然是没有鬼丰富，我完全看不懂，但那种情绪很快就被他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耐心又温和的情绪。
最后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地离开了，我的出租屋重归于宁静。
才怪。
我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其实我已经又累又困，但不敢合眼，心里装着的兔子上蹿下跳，我真的很希望自己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然后发现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可惜世事皆不如人愿，我等梦醒等到天都亮了，悲催地发现今天我还要上便利店的早班。
今早雾气很重，没出太阳却很亮，浑浑噩噩地上了早公交，看着红色字体的电子屏流来流去，每一个减速带被迫跟着车子颠簸，窗外的雾浓得像穿梭在云层里。
车子里一如既往的毫无生机，但安静，谁也不需要知道站在自己旁边的人是谁，就算摔倒了也没有义务扶一把。所有人像精密的仪器，设置好了一切程序，不遗余力地执行。
今天的公交人有点少，尤其是到我这一站的时候，全车居然只剩下我和司机。
可我并不是到终点站。
我的位置离司机不远，拐弯时我被带得惯性向外甩，她通过后视镜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清楚是不是在看我，但椭圆的镜面里露出一双微微偏狭长的丹凤眼，眼神没有温度，目光微微一碰，很快缩了回去。
那看起来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
难以言喻的感觉刺激全身，我被一种想上前的冲动裹挟，脚步不稳得抓住扶手，想再看清楚一点。
公交车后门突兀地打开了，我的程序好像也随之打开，机械地下了车，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她，我……
我消磨在一个自我怀疑的死循环里，自己绊自己踉跄一下，一双有力的手扶了我一把。
我头也没抬起来，没有立马站好，还遗落在刚刚的情绪里面，一个奇怪念头无端充斥着整个大脑：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扶我的那个人似乎闲得很，没有催促，他用寒暄口吻地问道：“这是要去哪？”
我回神，站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十分谢谢你，我是去上班。”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停在我面前，白雾爬上他的周身，那张脸若即若离，恍恍惚惚中好似带着苍白的笑意，定定地直视我的眼睛。
无从分辨他是否真的在笑。
尽管如此，这一眼，我认出他了。
他是昨天那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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