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腊月的格尔卓草原,银装素裹。古老的群山静静守在这片土地。光如金缕射过云间,给绵延的雪山镀上了一层金边。山风苍凉,流云缱绻。
皑皑白雪下,埋着牧民重重叠叠的脚印。不远处,马蹄一前一后踏进雪里,给苍茫无际的雪地添上几笔写意。
牧民们都套上了厚重的袄,最外面披着大袖。女人也掀开了帐篷的帘子,似乎是被马蹄声吸引出来的。这个时节按理说很少有部落外的人来。他们盯着路过的车队,随行大概几十余人,单看穿着和外貌,像是来自中原。
众人心里头正好奇,这时一个披着狐裘的少年策马奔来,来人气质不凡,矫若猎豹,身形健硕,肤色略黑。牧民们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齐木德·准,九塬部落的三王子。
“可是大熠皇宫来的?”齐木德·准勒住缰绳停在车队前,嗓音清透洪亮。
车队最前头的男人应了一声,随即把一个帖子交到齐木德·准的手里。齐木德·准细细翻看上面的字迹,确认无误,瞥了眼后面的马车,只见帘子紧紧遮住,看不见主人。
旁观的人顿时明白过来,这马车上坐着的人,不仅和九塬部落关系匪浅,还是从中原皇宫来的,除了苍蛮大君的二女儿小阿都沁氏,恐怕再无旁人。
只是不知她这时候来格尔卓,是以出嫁的女儿的身份,还是以大熠国皇妃的身份。
——
九塬部落齐木德大君的帐篷里。
阿敏抱着铁罐子,从大阿都沁氏的身后探出脑袋。
“快见过你姨母。”大阿都沁氏轻轻把阿敏往前推,眼里对女儿充满宠溺。
这是阿敏第一次见到嫁去大熠国的姨母,她穿戴着中原的服饰,一颦一笑间溢出不同于草原女子的温柔。
阿敏按照草原的礼数给姨母行了礼,抬起头来发现对面的女人正呆呆看着她。
小阿都沁氏的神情有些错愕,忽而失笑道:“阿敏和云儿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我和阿姐还像亲姐妹。”
大阿都沁氏听见妹妹的话,也没当真,表姐妹长得像很正常。
“怎么不见云儿?”
“阿准来的路上见了这个表妹,心里高兴,说是要带她去看马球会。”
“这狗崽子真是贪玩儿!像什么话!”大阿都沁氏低吼道,恨不得抽起鞭子,把齐木德·准这个顽劣的儿子给绑回来。
“阿妈我也要去!我的沙棘果还留着呢,给云儿吃。”阿敏心疙瘩似的护着怀里的铁罐子,这是她最爱吃的。
大阿都沁氏一心招待远道而来的妹妹,遂摆了摆手,吩咐阿敏去了早些把云儿带回来。此时她的丈夫,齐木德大君有事还没赶回来,大阿都沁氏拉着妹妹叙旧,帐篷里聊得正欢。
阿敏换了件更厚的衣服。草原上人人都知道,九塬部落有个马术极好的公主,叫齐木德·敏。虎父无犬女,这个小姑娘看着清秀文静,骑在马背上就换了一副面孔,活像传说里逐日的女统领。
这是生在草原的姑娘,是戈达巴罕山神祝福着的人。
阿敏赶到马球会的时候,她哥哥阿准一身铁甲,手里挥着马球杆,似乎刚赢下一场球,正得意洋洋耀武扬威着。四周挤满了年轻男女,都凑过来寻热闹。
阿敏没见到表妹云儿,腹诽阿准果真是不靠谱,自己玩得满面春风,独不见表妹踪影。
“傻阿准!”阿敏骑着马冲进场地,阿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这个凶神恶煞的女孩抢过他手里的马球杆。
“阿敏你做什么,这儿很危险!下场比赛就要开始了!”
“哪有你这样的兄长?把云儿扔在一边!”
“我可让铁达好好照顾表妹呢!不信你去找铁达!表妹说她看不懂马球要去滚雪球,我三岁就不玩雪球了!”
铁达是阿准的随从,武力高强,阿敏这才放下心,铁达可比阿准靠谱多了。
女孩脸蛋冻得发红,冷哼一声将杆子扔进对方怀里。
“快点走开!比赛还要继续呢。”阿准全然没有君子的风度,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唯恐落了下风。
阿敏拽着缰绳扭头要走,不愿再搭理他,谁知这时对面冲过来一匹马,发了疯似的朝阿准身后撞。
“小心身后!阿准!”阿敏大吼一声,随即而来是四周惊起的声音。阿准倒吸一口冷气,扯紧了缰绳侧身躲开,脸上黑里透青,似是憋足了气。那马明显受了惊,直直往前跑,险些把阿准连人带马撞飞。
可坐在癫狂的马背上的少年,就没这么好运了。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宽大的袖口灌入疾风,飘摇乱飞,少年死死拽住缰绳,掌心渗出了血,他低伏身子咬着牙,什么也叫唤不出来。
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还在试图驯服受惊的马,路人纷纷让道。
“阿敏!快让开!”阿准刚缓过劲,顶着乌青的脸朝阿敏喊道。
他的担心并不算多余,阿敏与即撞来的惊马只隔一臂之远。
阿准心骂这丫头关键时刻发愣,急冲冲驾马扑向阿敏身侧,他刚伸手要拉住阿敏,一瞬间惊马从阿敏另一侧飞奔过,阿准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见阿敏居然伸出手、策马跑上前要拉住那个少年。
十岁不到的孩子,还分不清轻重!人是随便能救的吗?
飞奔的惊马被石子一绊,踏着蹄子继续往前跑,少年忽而身下一凉,整个身子被一股劲向后甩出去,缰绳从掌间挣脱,掌心刺辣的疼痛感在干冷的空气中点燃,忽然一股冰凉的触感很快将其熄灭。少年一脸撞在马鞍上,左臂悬空,右手被冰凉的掌心紧紧抓住。他这个姿势极其狼狈,膝盖快要跪在地上。
“你还好吗?”
阿敏紧紧握着少年的手,生怕他跪倒在地上。脱缰的马被几个勇猛的汉子给拖住了,马球会也不得不终止了。
少年喘着气缓缓站起身来,阿敏这才发现他甚至比坐在马背上的自己还高一些。
夕阳的第一份余晖照在他的脸上,眉目干净、俊秀清朗的脸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顾不上手臂的酸痛,阿敏目不转睛望着他。
“是姑娘救了我?”他的声音像春天解冻的冰河。
“不然呢!看看你现在被谁拉着!”阿准打断道。
阿敏朝阿准抱歉一笑,知道自己方才是让他担心了。阿准闹别扭一样侧过脸不看她,不想听她的解释。
阿敏掌心忽然一松,只见少年双颊泛着红,两手抱拳:“让二位受惊了。在下姓谢名池,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恩人?这少年虽穿着草原的服饰,面貌看着像是中原人。阿敏心想中原人可真是注重礼节。“叫我阿敏就好,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你的马受了惊,怎么回去?”阿敏有些不放心,“我送你一程吧。”
阿准一脸黑线,轻咳了一声,叫谢池的少年连忙道:“不劳烦阿敏姑娘,实不相瞒,我随家叔商队而来,若让他知道我惹了这样的麻烦,那就不好了。”
说完垂着头又朝阿敏一拜,才拉着马在人群中离开。走时那匹马被汉子们调教一番,温顺多了。谢池牵着它,不敢再坐上去。
阿敏恋恋不舍跟着阿准回家,路上还是没见着表妹,阿准信誓旦旦铁达一定会把表妹送回家。
“中原来的小白脸空有皮囊,中看不中用,还是草原儿郎好,个顶个都是好手。”
阿敏瞪阿准一眼,蹬腿驱马把他甩在身后。阿准急了连忙追上去,“父君说了,中原的人阴险狡诈,最擅拨弄人心,我可不想看你羊入虎口!”
“是羊是虎可说不准,我只知道我今天做了一桩好事,山神会保佑我的!”阿敏扬着下巴,策马飞腾。
远山岿然不动,飞蹄踏过轻雪,圣洁的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发尾迎风肆意飘扬。
“阿敏!云儿表妹和你长得可真像!你见了她肯定也要吃一惊!”阿准拔高了声音,又追上阿敏,讲起今天的事。
阿准比阿敏大十岁,过了今年就是二十了。在他七岁那年,姨母就被外王父派去大熠国和亲。整整十二年,姨母都没有回来。
“父君派我来接姨母的时候,我可高兴了,中原人的礼节来了我们草原可做不得数。我等不及,就在马车旁问姨母,这些年过得如何?谁知一个小姑娘一把掀开帘帐。”
阿准斜眼看向阿敏,阿敏在风中眯起了眼,安静不说话,一脸好奇地听他讲:“看到那张脸,我还以为是你呢!差点要揪住你的耳朵!”
“真傻!傻阿准!我怎么可能在姨母的马车里!”
“说了多少次,叫三哥!谁家妹子天天喊自己哥哥名字!”
“阿准!齐木德·准!你跑过了我,我就喊你一声哥!”
话一落,女孩一道风似的快马朝九塬部落的大营跑去,阿准眼见她又跑了,无奈冲上去。
“阿敏!”阿准的声音贯穿在风中,夹杂着大雁对小雁亲切的呼唤,渐渐融化在雪里。
雪天见不到雁子,等到了春天,雁子们就飞回来了,阿准很快就能追上阿敏。你看!女孩的身影越来越近了,阿准叫喊的声音更热烈了些。
“阿敏!阿敏!我快追上来了!”
奇怪的是阿敏并没有回头看他,对面一个人拦在了路上,不知道在和阿敏说些什么。
“铁达!你怎么来了?”阿准勒住缰绳停下来,侧头一看,阿敏面色阴沉,双眸颤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中原来的公主死了!大夫人让你们别回去!九塬现在很乱!”铁达喘着粗气,声音急促,惊慌的模样不像在说谎。
阿准感觉脑子嗡嗡的:“父君还没回来吗?什么人敢来作乱!”
铁达悲伤地摇了摇头:“那些人将帐篷围住了,说有事要找大君商讨,那位可怜的公主中了毒箭,当场死去了。”
“毒箭!”阿准看向阿敏,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她只是一个孩子,这种见刀见血的事,有多远躲多远才好!
“铁达!”阿准声如刀斧直直劈下,凝视着铁达的眼睛:“我命令你,平平安安把阿敏送去外王父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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