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塬部落。
帐篷外传来凄烈的马嘶声。大阿都沁氏祈祷着大君快点回来,她无力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安抚着恸哭的妹妹。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妹妹怀里的孩子早已失去了呼吸。
小阿都沁氏声音嘶哑虚弱,贴着女儿的脸,在她耳边呢喃着,就像睡前和她讲着故事一样。这样好的一个女儿,会给母亲绾发的女儿,现在没有一点力气,鲜红的血沾染了大片衣襟。
天渐渐黑了,房里的烛火亮了起来,大阿都沁氏瞧着烛光下侄女的脸,一颗心像溺了水一样不能呼吸。此时此刻,不知道她的阿准和阿敏是否安全。
伟大的戈达巴罕山神,请保佑草原上的孩子们吧。
阿敏驾着马赶去天萧部,铁达跟在她的身后,萧索的晚风拍打在她的脸上,耳边响起阿准最后对她说的话。
“阿敏,若外王父不愿相助,你就好好跟着他吧。记住,父君、阿妈还有你的三个哥哥,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阿敏咬着牙,强忍着泪水,她心里清楚,阿准回了九塬部,注定是九死一生。她多想拉住他,让他不要走,可那是他们的家,阿妈生死未卜……按照最坏的一种打算,她是最后的希望。
她记得她最后是从马匹上滚落下来的,从天色刚黑,到看不清马鞍的颜色。身后铁达跳下马要去扶她,阿敏攥紧了掌心,头也不回,直直冲进了天萧部苍蛮大君的帐篷。
两个穿着铁甲的魁梧士兵拦住了她,幽暗的烛火照在刀刃上,映出一缕寒光。
“让她进来。”苍蛮大君的声音苍老又庄严。
阿敏的眼眶顿时红了,她跪在外王父的面前,“外王父,您救救九塬吧!父君不知何时回来,再拖下去,阿妈和姨母性命不保!只有您能救她们了!”
苍蛮大君长叹一口气,那张满是刀疤和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和蔼,双眼仿佛见过太多杀戮,覆上了一层永生不灭的阴霾。
“你可知,你不是第一个给我传来消息的人?”
阿敏明白了,外王父坐在这里,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她的面庞,阿敏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对面那双眼睛依然无动于衷,厚重的阴霾压得她喘不上一口气。
她忍不住大喊道:“所以您的外孙女死了,您也无所谓吗!下一个死的就是您的女儿!您的外孙!您也这样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吗!”
“你向来比你几个哥哥聪明,我竟以为,你能看清楚你的敌人是谁。”苍蛮大君平静道。
“你连你的敌人都分不清,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家人,跑来这里质问我,岂不可笑?”他缓缓站起身,继续道:“今日我若领着萧虎旗去了九塬,在别人的眼里,我是去救人还是去杀人,救的是谁、杀的又是谁?”
“证明没做过一件事,是很难的。”
“天萧部和九塬部,最好的结局,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你父君决定建立铁风旗的时候,就已经定好的命运。”
阿敏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她在想他说的话。可她现在没有一丝心情去弄清楚什么敌人,她只想救阿妈和哥哥,这有错吗!
“阿敏公主!”
铁达守候在帐篷外,看见阿敏就这样突然冲了出来,帐篷里的人丝毫没有叫住她的意思。任他怎么追在她身后,她都不应他,拽起缰绳朝着九塬的方向奔去。
骤风吹进她的眼眶里,带着空中扬起的细小沙尘,她睁着通红的眼睛,想起当年父君建立起铁风旗的时候。自那以后,外王父和父君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起来,又或者说是天萧部和九塬部之间的关系。
毫无疑问,大熠国忌惮草原的势力,十二年前苍蛮大君将小阿都沁氏送去和亲,才换来两族的太平。阿敏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那么现在,是这个渔人要害九塬吗?为的就是格尔卓两个大部落两败俱伤?
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外王父的一生,创造过多少伟业,可如今只能坐在冰冷的帐篷内,听着侍卫传来远方至亲的死讯。更何况她,一个手无一兵一卒的女子!
父君的铁风旗无坚不摧,若这时还未赶回九塬,极可能是被敌人拖住了脚步。拖得了一时,最迟明日天亮,铁风旗总会赶回。还有大哥二哥的部落,不可能置之不理。
这些敌人敢杀大熠的公主,再多杀一个部落大君的女人,又有何惧?只是,杀人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最终的目的?”阿敏嘴里念着,双目无神、停滞在远处。干涩的眼眶中,眼泪早已被无情的冷风拭去。
身后的铁达终于追了上来,阿敏失神地看着他,他一只手覆在她的肩膀上,神色满是忧虑。蓦然,那句“有事找大君商讨”在脑中忽闪而过,这是铁达找到她和阿准的时候说的。
她怎么忽略了这一点?
铁达担忧地望向阿敏,却发现女孩绝望的双眸,在冥冥的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敌人既有事商讨,又为何会杀一个孩童?他们有备而来,又怎会不知毒箭下死去的就是大熠的公主!
这些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哪怕外王父的萧虎旗不来相助,也会用别的理由置九塬置父君于死地!这个所谓的理由就是——
大熠公主的性命。
远道而来的公主,死在了九塬大君的帐篷里,敌人隐瞒了身份,父君杀了他们也好,擒获住他们也好,公主的死都是无可挽回的!
“证明没做过一件事情,是很难的。”
外王父如此,父君亦是如此。大熠国的公主,死在了自己的部落。身份未知的杀手,也许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种种的罪名,最终都无疑指向一个人——她的父君!
他们是利用了公主的命,在下一盘九塬的必死局!
“火!铁达!我需要火!”阿敏的嘶吼声把铁达吓了一跳,他稳住阿敏的情绪,立刻快马赶去远处牧民的帐篷里取来火把。
阿敏接过火把的时候,一股暖意贯穿她的掌心。接下来要做的事,若她死了,会给九塬扳回一丝希望;若她活下去,会是一条不归之路,但这盘死棋——就会立刻活过来。
“铁达,我好饿……再去帮我取些马奶吧。”
铁达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当他回来的时候,阿敏已经不在原地了。
不远处,一个女孩高高举着火把。她的每一缕发丝,都像草原上燃起的星火。她就这样举着火把,策马回到九塬的部落。
没人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路上也没人认出她,那团火在黑暗中似乎太过微弱。但在草原,哪怕是这样小的一簇火,足矣燎原。
九塬部落大君的帐篷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守在部落的人们不敢贸然上前。其间也有不怕死的要救他们的同胞,都被这些来路不明的敌人死死扣住。阿准杀死了当中几个人,怎奈敌众我寡,为首的那人将他捆住,用来威胁阿准的两个哥哥。于是场面就这样僵了下来。
他们说有事要找大君商讨,也不杀一个人,似乎,那个公主只是很不幸运地死去了。
阿准愤恨地咬着牙。围在最外面的是齐木德·鹰和齐木德·野,作为九塬大君的长子和二子,他们却无权和敌人进行交易。他们的母亲和弟弟还在敌人的手里,眼下只能等待着父君的归来……
寂静幽黑的夜,像一张大掌,覆在九塬,看不见一条生路,他们如任人宰割的羔羊,静静等待着结局。他们的伟大的九塬大君齐木德·瀚,是唯一能顶住这张从天而降的大掌的人。
悲伤如雪山下的河流,凝滞在黑夜,一个女孩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死一般的哀寂。
阿敏驾着马,手中的火把照在那张脸上,双眼坚定而充满希望。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引起了帐篷外的人的注意,一个声音在雪地上响起,这股震撼,恰如雪山崩塌前。
“我乃大熠的公主!从上阳城的皇宫而来!宵小之徒!妄想取我性命!”
“我的父皇,是大熠国的天子!我的母后,是草原天萧部落苍蛮大君的女儿!我身上流着的,是大熠魏氏和草原阿都沁氏的血!九塬的儿郎们!还在等什么!”
“在等敌人杀死你们同胞,然后践踏你们的草原吗!”
“他们杀了你们九塬的公主!与我有着同一支血脉的表姐!下一个死的,为何不会是你们的妻儿!”
话音刚至,阿准攥紧掌心、任指尖嵌入皮肉,颤动的瞳孔死死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阿敏究竟要做什么!为何不乖乖留在外王父那里,赶回来送死!
可这些外来的敌人哪认得什么齐木德·敏,为首的男人目光如一把凌厉的刺刀,狠狠瞥向身旁的人。那个人眼神闪躲,嘴里不知在解释着些什么。
女孩的声音再次穿彻整个部落,那句“大熠的公主”似乎让这些外来人不安地躁动起来。
为首的男人交代了几句,那个箭手翻上马就冲了出去。
帐篷里,大阿都沁氏紧紧拽着衣角,神情惘然,她不会听错的……这是她的女儿,阿敏的声音。
她望向妹妹怀里死去的侄女,心头触动,妹妹泪眼婆娑着看向她,悲伤地摇头。丈夫久久未归,大都沁氏被困在帐篷里,怎会没想明白这些事。
但她只能默默等待着她的丈夫,可如今,这盘死棋,终于扭转了。她的女儿齐木德·敏,和整个九塬部落的命运,从此刻,就永远地连在了一起。
黑暗中的猎物,活下来的几率是白日的两倍不止。阿敏感受到身后吹过来的一阵风,至此她的目的已经基本完成。
若身死,便是以齐木德·敏的身份,就算公主死去的罪名安在了父君的身上,她、阿敏的死也算一份证据,证明今夜围在帐篷外的人,才是杀死公主最可疑的凶手。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敌人丝毫不敢对九塬的人动一根手指。
若侥幸活下来,便是以表妹公主的身份。一团火从胸膛破势而出,小阿都沁氏望向她的眼神,还有阿准对她说的那些话,无一不说明,她和公主有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
这张脸成了破局的关键,也成了她此生再无法摆脱的枷锁。
思及此,心里点燃的火,终于化成了眼尾滚落的泪。
一支箭贯穿了她的左肩,身体最终无力地滚进雪地,火把也在黑暗中无声地熄灭。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