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醒来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雪声,轻轻落在她的耳边,整个草原下起了漫天大雪。
她不记得在雪地里滚了多久,肩头的血早已融进雪里,短暂地冰封了所有的知觉。她想永远这样躺着……
她想起暖洋洋的帐篷,想起铁锅里鲜香的羊汤,阿妈倚在父君肩旁织着毛靴,大哥二哥也回来了,阿准吵着要和他们一醉方休。她浅尝一口,舌尖又苦又涩……下辈子吧……下辈子再大醉一场……
就这样死去吧……
第一次,她觉得死亡是一件幸福的事。明明在一步步哄骗自己走向所谓的幸福,可她的大脑还在演算这盘棋局。
“不!”阿敏猛地清醒过来。
她错了……她不能死!云儿死于毒箭,而她……一个冒充大熠公主的人,怎么可能也死于毒箭?这分明是普通的箭,她只会死于失血过多!
若她今夜就这样死去,无非是雪地里多了一副中了箭的尸体,这根本不能证明任何东西……
而她居然天真地以为……她死了这盘棋还能继续下去。
在她高喊她才是大熠公主的时候,九塬的存亡,就系在了她的身上。
“不能死……不能死……”阿敏对自己说。她要站起来,哪怕是拖着这副残躯,至少在父君的铁风旗赶到前,她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用尽手部所有力气捶打自己的头,让自己再清醒点,她不能留在这里。天意弄人,在她最想活下去的时候,耳边闯入一阵马蹄声。
阿敏伏在地上,带着伤痛缓缓抬起头,不远处火光暗淡,马上的人隐隐背着弓箭,举着火把四处巡望。
猛烈的心跳震得阿敏呼吸之间伤口愈发疼痛,掌心冷汗层流。黑暗将她笼罩在身下,女孩心里祈求戈达巴罕山神的保佑,这是她唯一一次的祈愿。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闭紧了眼,冷风在周围流动。直到火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都不敢再睁开眼睛。上苍给了她活下去的念头,再让她失去生命,这对她来说有多残忍……
那人抬起弓,从背上抽出一根箭。阿敏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个动作,这一切,无一不在宣判着她的死亡。
死亡是如此宁静,她有太多的不甘,尽管这一路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会一箭取了她的性命。可比一箭穿心的刺痛先来的,是男人倒地的声音。阿敏不可思议地睁开眼,一瞬间,黑暗的、走向死亡的世界,被一束倏然闯进的光亮撕破。
阿敏紧紧盯着走过来的身影,他手中握着弓箭,射死了要杀她的人。
“是你救了我?”阿敏看不清他的脸,倔强地想要站起身。
那人稳稳扶住她,似乎一脸惊愕:“大君的丫头?”
阿敏还是站了起来,视线渐渐明晰。救她的人是个老伯,披着厚重的斗篷,草原上最普通的牧民。这张脸无比亲切。
“我……谢谢你救了我……我是大熠的公主,我现在很危险,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
阿敏强忍着细密如针般撕裂的疼痛,想要翻上那个死去的箭手的马。老伯没有再多问,把她抱了上去。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九塬的老牧民很多都见过她,一个撒谎的孩子,总是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丫头,你要去哪?”
“我……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去大君那儿吧……我知道五渡口的方向。”
阿敏知道,五渡口是去铁原岭的必经之路,她父君带着铁风旗赶去的地方,他们也会从那里回来。
她点了点头,老伯牵着缰绳,送她走了一路。
“我儿子也在铁风旗。”
临别的时候,老伯突然说道。
阿敏执意接下来的路自己走下去,死生未卜,她不愿拖累无辜的人。一直往前走,就是五渡口了,戈达巴罕山神已经如此眷顾她了。
“铁风旗还在,九塬就还在。”
这是老伯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阿敏与这个救命恩人,此生最后一面。
箭手死了,要取她性命的那些人必有所察觉,阿敏拽紧缰绳,加快了速度。寒风如刀片,刀刀刺入她的肩头,不见一滴血。鲜血已经凝滞,阿敏的双唇不见一丝血气,只剩胸口一团还未熄灭的火。
五渡口就要到了,阿敏的意识渐渐模糊,她觉得自己要摔下马了,狠狠砸进雪地里,被大雪掩埋。马背上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可她的双手已经感受不到缰绳,身体感受不到飞马奔腾的律动。
背后一股温热涌了上来,像是大雁包围着冻伤的小雁,绵绵密密的大雪落在她的头上,覆在她的眉间,一双大手从身后而来,握在她的手上,抓紧了缰绳。身下的马终于动了起来,继续朝前奔去。
耳边的热气吹在她的脸上,阿敏听见身后的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两颗心跳动的声音在落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还活着……她要坚持下去。
游失的意识在温暖中逐渐飘回,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阿敏听见春日河流缓缓的水声,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四面八方盛开了鲜艳的花。
“阿敏姑娘,醒醒!你伤得很严重,再睡下去会死的!”
“谢……谢池?”
阿敏记得这个声音,她想转过身看看他,那张脸立刻凑过来,阿敏没费太多力气,就看见了熟悉的侧脸,放下心来。
“我在五渡口看到你,快要从马背上倒下。我唤你,你都不应,追了上去,才发现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池并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阿敏想到她昏昏沉沉了一路,面色慌张了起来:“现在是去哪?”
“过了五渡口之后一直往前,是你非去不可地方吗?”
阿敏点了点头,这种感觉,就像谢池是她很多年的朋友,她什么都不说,但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谢池告诉她,他本来是在五渡口等他的叔父。阿敏还知道,他是从中原的上阳城来的。
“阿敏姑娘,活下去吧,以后来了中原,我请你吃饭。”
少年的声音让阿敏完全忘记了恐惧,等到见了父君,九塬就有救了。她会去中原,代替自己的表妹,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谢池说要请她吃饭,他把中原美食描述得天花乱坠。
“那我要吃好多好多……”
“好。”
“谢池……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阿敏蓦然垂下头,她不想贪婪地把他拉下水,她已经自私地索取了太多的温暖。
是的,她救过他一次,可这次,是真正关乎到性命的,她不能说出真相,但也不能隐瞒他现在的处境。
她答应,如果她活着到了中原,一定会去找他的。
谢池似乎笑了笑,不知道是什么表情。阿准总说,中原人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感情。一路上,谢池同她讲中原的盛世,讲自己最崇拜的叔父,讲他梦想以后成为一名将军。
阿敏起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些,但她想起了草原的牧民们,想起了自己的父君,想起了九塬。谢池这是在告诉她:要活下去,想想为什么而活。
她要为九塬而活,为格尔卓生她养她的草原而活。
“我不知道你的处境,也无关你的恩情,我只知道,如果你死了,你会很惋惜没有看够这个世界。”
“格尔卓真的很辽阔,你的故乡很美,你的马术很好,所以你更要活下去。再陪我说说话好吗?我一向很孤独,没什么朋友。”谢池的声音很平静,安抚着阿敏不安的心。
“我们走了多久?好像走过了一辈子。”
背后的谢池“嗯”了一声,她很想睡过去,谢池一只手拖住她的脸。
“别睡,阿敏,你知道一辈子在中原是什么意思吗?”
阿敏嘴边呢喃着问道:“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你要平平安安,直到白头。”
“白头?”阿敏无力地靠在谢池的胸膛,抬眼看到少年温柔的面庞。
“像现在这样?谢池你成了一个老头……”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不知少年为何笑了,白雪覆在两人的头上,似乎时间真的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对,像现在这样。但未来还很遥远,你愿意走下去吗?”
“嗯,我要和你走下去。”
“好。”谢池点了点头,和她讲起中原的故事,阿敏喋喋不休提出很多问题,谢池总是很耐心给她解释。
她害怕自己睡了过去,再也醒不过来。这一路经历了太多,她一人一马闯进敌人的视线,身中一箭还活了下来,又被老伯从生死之间救下,现在还有谢池陪在她的身边。
她是草原的女儿,她未来会白发苍苍,埋在这片土地。但不是现在,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谢池的声音很好听,她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中原人,第一个中原的朋友。
风渐渐不那么冷了,天边微暗的光一点点撕开无尽的夜。两人一句一句,故事从上阳讲到铁原岭。
前一夜还是大雪,这时旭日从雪山后缓缓升起,金缕般的光照射在阿敏的睫毛上,她半睁着眼,面色苍白如雪,可眸中流动的光影,证明她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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