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文几乎同春娘并肩而行,此时遇见外人,才蓦然惊觉,自己竟如此不知分寸,忙垂首躬身,侧退半步侍立一旁。
春娘道:“穆野?”
穆野目光落在春娘唇角桂花糕渍上,唇角微扬,从容近前执礼:“青鸾仙子可算回来了,方才凤翎仙子还念叨呢。”
春娘道:“师姐与你聊了一整宿?”
穆野颔首低笑:“穆野不才,聊为凤翎仙子助兴,实属荣幸。”
“是么……”春娘心头闷闷的。师姐不轻易对外人假以辞色,这回倒是破例。
穆野转眸望向穆文,语调轻缓:“原来青鸾仙子去了洞竹院。”
他微微一笑,“长兄这位小书侍伶俐聪慧,穆野几次讨要皆未果。还是青鸾仙子有办法,竟能令他卸下心防……”语气微顿,意味深长,“显露真容。”
穆文骤然拂衣跪下,声音发颤:“小人忘形失礼!求四公子恕罪!”
“嗯?”
春娘初时未解其意,回眸却见穆文躬身垂首,目光惶惶凝注地面,姿态卑微至极。相较方才与自己同行时,那般温和含笑、如芝兰初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他那般情态,只予她一人看过?
春娘不禁眉眼弯弯。
别过穆野,二人刚踏入梨香院,便见乌姹步履生风迎面走来,嗔道:“度春娘,长本事了?一夜未归,传音玉简也不应……”话音忽止,目光落在穆文身上,“这是何人?”
穆文急忙跪地行礼:“小人穆文,乃大公子身旁书侍!扰了凤翎仙子清修,万望恕罪!”
乌姹淡声道:“你抬起头来。”
“是。”穆文眼睫低垂,缓缓仰面。
乌姹一眼瞥见他额间残留的血痕,似是磕头请罪所致,确是个卑微下人。她凤眸微转:“春娘,我不是说过休要胡乱救人?”
春娘挽住师姐手臂,笑眼盈盈:“不曾救他!不过是顺路同行。他是个极好的人,温柔周到,做的桂花糕尤其好吃!”
穆文静默垂首,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绯色。
乌姹打量穆文纤细腰身,又瞧他尚带稚气的面庞,道:“年纪倒小。几岁了?”
穆文恭声:“回仙子,刚满十六。”
乌姹幻出一只杭绸金线绣制的钱袋,在掌心掂了掂,随手抛在穆文跟前青石板上:“赏你的,拿去买糖吃罢。”
穆文瞳孔微缩,只觉春娘目光落在头顶,灼得他肩颈僵硬,修长手指蜷在袖中,被冰住一般,迟迟无法伸出。
数息之间,心底自厌再度翻涌。
他真是恃宠而骄了,仙子不过一时兴至,寻个小仆取乐一夜,同逗弄路旁一只阿猫阿狗也没什么区别。他便自抬身份,妄想在她面前留一分形象尊严?仙子又岂会在意。
他终是躬身:“谢凤翎仙子赏,小人……感激不尽……”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赔笑。明明是平日最熟练的把戏的。
伸手欲拾那钱袋,只觉仙子眼中,自己定然像只摇尾乞食的狗吧。
忽然,草木清息拂面,春娘彩裙翩然曳地,先他一步蹲身拾起钱袋,眉眼弯弯:“他是替我办事,便要有赏也该我来,何劳师姐破费?”
边说边拉穆文起身,转首欲归还钱袋,乌姹却嫌避后缩:“既出手,我便不要了。”
“好吧。”春娘也不推拒,自如收下。又取出自家粉青绣荷包递与穆文,“这些就当付你桂花糕的钱啦!”
复又摸出一枚珊瑚小珠,“这个能典几锭银子,你暂且替我收着,何时觉得占地方了,再还我不迟。”
“小人不敢!定当为仙子妥善保管。”穆文急忙躬身,捧接的双手微颤,“仙子厚恩,小人……没齿难忘!”
此话他每日至少说上十遍,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从未像此刻这般,滚水一般往外冒热气,蒸得他眼圈发烫。
穆文离去,乌姹对春娘道:“不错,我这师妹竟学会收揽人心了?手段很高明嘛。”
“啊?”春娘挠了挠双环髻。
收揽人心?手段高明?她吗?
但听师姐夸奖,仍不由弯眉一笑。
不料乌姹下一句便转讥诮:“可惜脑子用错了地方,偏浪费在一个卑贱仆从身上。”
“师姐,他不贱的!”
“那你倒说说,他贵在何处?”
“嗯……他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
“……”
**
一夜未眠,二人回房各自酣睡至午后。天色阴沉着,时不时就要挤出两滴水来。
乌姹仍慵卧未起,春娘却已捧着青玉瓷碗大快朵颐,勺筷叮当作响。边吃边琢磨昨夜洞竹院鬼物之事,思量如何教训那三公子。
正思忖间,忽闻几声清亮犬吠,一只齐膝高的小狼犬奔入门内,额前一绺银灰毛发跃动,金色杏眸紧盯春娘,看似凶巴巴,身后尾巴却摇得欢快。
春娘眸光大亮,拍手笑道:“阿凌?你是阿凌对不对?师姐昨夜同我提过你。”
盛了碗骨头递去,顺手插入阿凌颈间厚毛中揉弄。心道穆野那般深不可测,养的灵犬倒是天真可爱。
“你怎么来了?你主人呢?”
阿凌小心嗅过骨头,确认无恙后三两口啃完,吠叫两声,叼起春娘披帛便向外牵。
“诶,去哪儿!”
春娘彩裙翩飞,三步并两步随阿凌奔出梨香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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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滚滚,不多久便要泼下雨来,丫鬟小厮皆行色匆匆,赶着做完手头活计,回房躲雨。
春娘随着阿凌,往三公子的任兰院狂奔。还有数里地,春娘却透过灌丛,一眼瞧见跪在廊下的一抹白影!
“穆文?!”
廊下场面混乱,人群簇立。抛开众小厮、侍卫不提,只穆家主人,长房四位公子,竟通通到齐了。
四人目光尽落那白衣少年身上。
三公子穆琏劝道:“穆文不过是个做粗活的孩子……唉,大哥,不如就算了吧?瞧他这身子骨,定然受不住的。”
“为何算了?”
大公子穆珲接过身旁少女纤手剥好的桂圆,果核随口吐在廊前卵石地上。
“他自己要替他那木头侍卫顶罪,岂能不付代价便白得人情?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声线忽转柔,对身侧少女道:“你说是不是,阿怜?”
那少女白皙明艳,正是昨夜明荼的妹妹,明怜!只是褪去了破旧褐衣,换作一袭红裙襦衫,更添姝色。
她笑靥盈盈,软语道:“爷说得极是,阿怜不懂这些,平日能侍奉爷做些粗活,便心满意足了。”
“咳、咳咳——噗!”
话音方落,廊下骤然响起连串呛咳,咳至激烈处,竟呛出一口鲜血。
声音的主人正是明荼!此时竟蜷身侧卧廊中石板地,双手反缚,奄奄一息。黑衣之上道道裂痕,里面血肉翻出。
春娘自假山处探出头,思绪飞转,顷刻将线索串联。
定是明怜被穆珲所掳,明荼为救妹冲撞穆珲,遭鞭刑重责,将至极限时,穆文挺身代受余鞭。
只是没想到,明怜倒也并非柔弱女子,被强掳侍奉却无半分屈辱之态。
穆野目光扫过假山,见自家灵犬昂首摆尾,显然圆满完成任务。
他从容开口:“明侍卫武体强韧,也只捱过二百一十七鞭,尚余八十三鞭。若落在这小书侍身上,恐出人命。依穆野之见,不如改作抄书,倒也合他身份。”
穆珲面露不快:“二弟之见呢?”
穆珍哪有什么主见:“大哥英明,二位贤弟说得也极是,依穆珍之见,不如折中,罚他跪一日便是。”
春娘眼见穆文跪于卵石地,如牲口般任人议论,心头怒火翻涌,要比得上天上层云了!
穆珲嚼着桂圆,嗤笑:“你们皆小瞧他了。平日罚他,他总有千方百计将刑罚减至最轻。此番我偏要鞭刑!”
“若不信,便让他自辩,瞧他如何巧舌如簧?”
穆珲扬声道:“穆文!”同时信手一掷,果核如弃敝屣,直冲穆文面门飞去!
“主子。”
穆文俯身听训,不敢闪避,垂眸静待羞辱。
痛感却未如期而至,只觉一道灵风拂过,随即咔嚓脆响,那果核竟在半空迸碎!
春娘清声怒喝:“欺人太甚!穆家嫡子,便是这般作派么!”
草木清息扑面,她彩帛飘曳如霞,翩然落于穆文身前。
穆珲强压焦躁,赔笑道:“仙子,此乃穆宅家事,方外之人不便插手吧?”
“我偏要管!”春娘玉容含愠,一道碧藤幻化手中,呼——啪!狠抽于卵石地上,廊中顿时哗然。
“仙子!”
穆文瞳孔骤缩,竟急得蓦然起身!
他曾阅仙门律例,修士无故以灵力伤及凡人,若被告发,当受重惩!
春娘粉唇轻扬:“你老实呆着!瞧我的!”
话音未落,碧影已破空而出。
众仆从慌乱四散,又慌忙回护,嘶声喊道:“保护主子!”
春娘身姿凌空,彩裙翻飞如蝶,朗声道:“你们主子不值得保护,劝诸位早些散了的好!”
“散”字方脱口,怀青便如道碧蛇一般,凌空飞速蜿蜒游动,直取人群!
“这鞭刑滋味,你穆珲合该一试!”
啪——!
春娘眸心骤紧。
一道白影疾闪而至,奋力推开穆珲,竟替他承下这一鞭!粗麻白衣应声撕裂,莹白背脊霎时浮起一道血痕,深可见肉!
春娘粉面简直要喷出火来:“穆文!你做什么!!”
穆文却恍若未闻,身形微晃,提袍跪于穆珲足前,声线低哑:“主子无恙,小人便安心了。求主子赐罚。”
隆隆雷声碾过天际,春娘紧攥粉拳僵立原地,茶色明眸颤了又颤,终是漫上水光。
她先对自己说,只要穆文回头,对她一笑,她便原谅他。
继而,望他俯首听训的背影,又对自己说,只要他趁机偏首,递来一眼,她便原谅他。
直至穆文叩首领罚,无半分抗拒。她再对自己说,只消一个手势,只需一个手势,便原谅他了。
可穆文终被侍卫架起拖行,即便经她面前,身上那缕熟悉墨香,融在潮湿空气中,漫入鼻端,他亦未有半分表示。
大雨倾盆,哗然扫过瓦檐,遍洒庭园。春娘眼圈通红,提裙踏出院落,将鞭挞声与少年压抑的痛吟,决绝抛在身后。
敢欺负春娘穆文你小子完蛋了。
又是极限赶稿的一天……昨夜未曾就寝,今天又熬大夜,感觉大脑要被我干宕机了……
这两天居然新多这么多读者小可爱点了收藏,啊,开心,有观可乐被看到了[摸头]我会继续努力的嘤
下章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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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鞭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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