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泽剑眉一挑:“李兄何故这般惊讶?”笑嘻嘻的要来抚背平喘,被我一把抓住衣襟撸开,正一面咳嗽一面提拳欲砸,外界忽然传来一阵门扉开合之声,紧接着就听严柏在外叫道:“师兄,你有事么?你那边怎么了?”随后便是茹苓的嘟嘟囔囔,“深更半夜,你大呼小叫些什么?”
我心道不妙,赶紧道:“无事,无事,咳,咳——”却不妨又是一阵咳嗽。不答还好,随着这几声咳茹苓也显然有些惊了,就听到外面鞋子啪嗒啪嗒由远及近,随即门板被敲响,“师兄?”
我以拳捂嘴堵下一串咳,瓮声瓮气的道:“无事,你们回去休息吧。”
严柏答应一声,口气轻松不少,茹苓却道:“师兄你真的无事?”声音反倒愈发急切。严柏在旁道:“师兄都说他没事了。”茹苓气道:“他说没事就没事了?师兄这种壮士从不咳嗽!我就听声音不对……”说到此处突然叫出声来,“哎呀,不好!”把门外严柏和门里的我都吓了一跳。
严柏拍胸叹道:“深更半夜,你莫这般大小声,又怎么了?”
茹苓急道:“我听声音不对!莫非里头的不是师兄,是哪家妖物不成?!”说着开始砸门。
严柏还未出声,我已咬牙切齿:“放心,里面壮士就是你家嫡亲师兄,深更半夜休要胡闹,还不回去休息!”
茹苓闻声罢手,向严柏得意洋洋的道:“这回差不了,确是师兄无疑,我们回去吧。”说着似要离开,我刚松口气,谁知一直屏息静听的纪尘泽突然好死不死的咩了一声。
这下莫说茹苓,严柏也不干了,呛踉踉长剑出鞘,沉声喝到:“内里何人!不,是何妖!还不速速开门!”
我一脚将笑得直不起腰的纪尘泽踹进床底,冷笑开门,“妖什么妖!你们少看些话本……”门方稍开,我余光一扫,忽然就溜见桌上两只茶杯,暗叫不好,背过一只手去,将一只茶杯扣进袖口,后面的狠话登时就落了气势。
此刻房门洞开,茹苓严柏四只眼睛圆溜溜的瞪过来,手中各提佩剑,寒光四射,见到我当面犹不放心,仍是将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直到我眉毛都立起来了才偃旗息鼓长剑回鞘,严柏向我施礼,转头埋怨他师妹,“都是你整天净胡思乱想,风华法会又哪来什么妖?”茹苓颇不服气,驳道:“你没听冯衍适说最近这里不太平,连千重殿内都有飞贼出没?”又朝面带狐疑的朝我身后房内偷瞄不已,见无异状尚不死心,追问道:“师兄,刚才那声咩——是怎么回事?”
我忍了又忍,入怀把金甲蜢将掏了出来,小人正睡得晕陶陶,猛见四周大亮,双手掩面,在我手心里打个滚,继续翻身大睡。
我平静的道:“那是它梦中惨叫。”
茹苓与严柏:……
所幸纪尘泽并未在此时作妖,二人见再无异常,便互相埋怨着各自回房。我掩过门后,一下子落入椅中,但觉额角渗汗,比什么索真墟沉石岛惊险多了,不禁口干舌燥,提壶猛灌不休,喝了满肚皮水方冷冷道:“可以出来了。”
未几,风华顶流从床底叽里咕噜的滚了出来,犹自捂脸苦苦忍笑。
前生今世,我见过的奇人异士可谓车载斗量,然而如此奇葩人物却也着实开眼。只能说活到老学到老……嗯,好像这个词用的不怎么对,然而除此之外,也实在无一词可以形容。
词穷的我以手掩额,长长叹息一声,“纪真人请起,不知你深夜前来,有何——”说到此处骤然停顿,想起来他之前说过的话,什么玩意?逃婚?!
纪尘泽鲤鱼打挺站直身体,抱拳正色:“正是,逃婚。”见我神色,很快的笑了一下,“原来李兄已知情,唔,果然见过申方瞳真人了。”
我顾不上他后面的话,脑子里线头多的快成毛线团了,梳理半天才醒过神,一指椅子,“请坐。”又从袖子里抛出那个茶杯给他,“请喝茶……嗯。”
……壶空了。
纪尘泽又是一笑,手捏空杯静静不语。
我叹了口气,摸摸金甲蜢将的小脑袋,将它塞回怀中,斟酌开口:“纪真人,风华与玄真之事……”本来想说与他人(主要是我)无干,见他仰个脑袋含笑聆听,跟打瞌睡的海獭一模一样,又有点不忍,便转了口风,“真人亲事大可自决,何必问计旁人?”
纪尘泽不笑了,放下茶杯重重叹气,“话虽如此,若是李兄你深受师门重恩,推拒不得又如何?”
——李阁,即日与你师弟成婚。
我轻轻吐了口气,忽然难答,看他耷拉了个脑袋,跟虾子脱水一样,没了早先的活蹦乱跳劲,目光微敛处,又见斜立窗边的那把竹伞,一时心头只跃出两字。
——何苦。
纪尘泽目光在我脸上梭巡良久,也不知看出什么,忽地一笑,拍了拍手,闲闲道:“李兄当是不肯收留我了?”
我将壶底最后一点残渣倒入他杯中,慢慢的道:“阁下也说,师门恩重。”
纪尘泽凝视我许久,扬手将那点残茶一饮而尽,眉头大皱,啧啧道:“好苦。”一振衣袂,长身而起,“多谢李兄这杯茶,纪某这就告辞了。”说罢轻车熟路来到窗边,就要翻身跃出,却被我出声叫住,“且慢,还有一事。”
纪尘泽把架在窗上的一条腿撤了回来,饶有兴味的看过来,“李兄到底舍不得了?我就说……哎呀。”却是被我去的匣子砸个满怀,他似略感迷惑,抬眼递来一眼,一面笑一面打开匣子,随即眼神大亮,从匣中一把捞起玉色□□,向我晃晃,“多谢李兄,此弩随我多年,委实想念。咦,这个是什么?”却将下面那物提了起来,在空中晃开,刹那间满室银光,原来是他那件光彩夺目的法袍。
我抚案颔首,“完璧归赵。”
他又是一阵笑,手在匣子里摸来摸去,口中道:“好像还有什么?咦?”却是摸出个一樘巴掌大的铜门,举起看了半晌,指尖触及门上符纹阵图,眼神转深,待瞧清那千钧所制的门轴时,笑容更是褪色大半。
我清了清嗓子,道:“多谢真人昨日送来千钧,与修补却邪大有裨益,却之不恭,感激不尽。”说到此处舌头根有点打结,明知道此物送出定然后患无穷,到底还是硬起头皮接了下去,“还剩下几成,除却做了几把剑分予门下,便是打造这樘铜阙小门,其为界钥,可通溟鲸归墟之界,连通万海幽虚。”
“其实溟鲸所在本是我与纪真人一道探明,论理本该平分才对,不过……”
——不过一来你境界不行镇压不了二来溟鲸一家子定然很讨厌玄华包括分了家的玄真和风华,既然如此,那我还是笑纳了吧。
“总之,若真人将来若有需要,可借此界钥隐身归墟。此门但开,非大乘境不得追及。”
纪尘泽握住铜阙,面孔隐入阴影中,“李兄神色疲倦,莫非是为了铸造此物?”
我:……
又来了,一个个都乐意拼命脑补,我主要是为了补剑!
主!要!是!补!剑!
我不耐烦起来,摊开手掌:“不要就还来。”
纪尘泽转身将铜阙朝怀里一塞,双手扒窗,头也不回的笑道:“李兄适才不是还说师门恩重么?有为何又赠我此物?”
我微搓手指,哂道:“师门恩固重,然道途无涯,终归独行 。”
“李平。”良久之后,纪尘泽轻轻出声。
他背对我而立,看不见他的脸,只是室内忽地静了几分。
“我实在是有些后悔遇见你。”
“但若没有遇见你,我定会后悔。”
话音犹在,他人已遁远,夜风卷飞他一角衣袂,若飞鸟之翼,转瞬杳然不见。
======================================
月底,岳襄山下,谢师兄与我并肩送别茹苓和严柏。
目送两道身影渐去渐远,我轻叹一口气,转头刚要开口,却看见师兄正捏起袍角拭眼泪,不由失笑, “师兄你这又何必,他们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谢瞻师兄眼角红红的,声音也粗重许多,“那怎么能一样?之前顶天也就几个月,这回要等结出金丹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要多少年,哎,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看得到。”
我摁了摁太阳穴,师兄闭关经年,我一时竟忘了他这个迎风流泪对花悲泣的毛病,当下安慰道:“师兄何必过于挂怀?您如今固本培元,根基夯实;虽炼虚境尚不可知,元婴巅峰当是有望,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就您……”说到此处,就见师兄那锐利的三角眼扎过来,神色十分不善,速速改口,“……见到师弟师妹金丹圆满,壮大山门也自是情理中。”
师兄又长吁短叹一番,末了话锋一转,幽幽的道:“可不管再怎么说,他们俩始终还在臻斓;可不像师弟你……”他抹了把眼泪,“当真要去昆仑百州?”
——又来了。
我郑重点头,“是,务必,绝对。”
谢师兄语带泣音,指着我腰上那柄冰雪晶剑道:“要不我们托千重走个人情,让他们派哪位大能走一趟,去送你这朋友的遗物也是一样的。那昆仑百州据说毒瘴遍地,邪教林立,就是元婴也是九死一生,你虽然有本事,到底还是金丹……”
我又狠命猛揉了阵太阳穴,语出无奈,“师兄,这趟我非自己去不可。”
谢师兄深望我半晌,重重叹气,甩袖道:“罢了!去吧去吧!记得多带灵石!多带保命符箓!见势不妙就赶紧回家!”
我抱拳拱手,恭恭敬敬的道:“谨遵师兄法旨!”说罢口中呼哨一声,却邪自天外呼啸而至,我御剑腾起,直向连结他界的承天枢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7章 告别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