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开了老宅庭院里那株玉兰树的花苞。赵星眠站在树下,看着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像一群栖息在枝头的白鸽。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花香,与书阁里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手里捧着那本线装古籍,指尖抚过最后一页空白处。自芸香阁旧址回来后,那些随触碰浮现的光影便再未出现,仿佛该说的故事都已说完,只留下余温在纸页间沉淀。
“奶奶,沈先生,你们看,花开了。”赵星眠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里的影子对话。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星眠,市图书馆寄来的,说是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指名要交给你。”
信封上的邮戳是半个月前的,边角有些磨损。赵星眠拆开信封,里面掉出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辆卡车旁,背景是连绵的青山。赵星眠的目光立刻被前排左数第三个身影吸引——那是沈知安。他剪短了头发,换上了灰色的军装,脸上褪去了长衫时的温润,多了几分坚毅,胸前别着的钢笔帽依旧露出一点银亮,上面刻着的“安”字依稀可见。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38年夏,于湘黔边境,护送文献途中。”
几张纸是沈知安的日记残页,字迹比之前看到的更潦草,墨水时浓时淡,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四月十七日,雨。
过雪峰山,山路泥泞,文献捆在背上,倒比书本沉得多。夜里宿在破庙,听老兵说前线战事吃紧,不知南京的玉兰开了没有。星眠是否安好?那把伞该能遮雨吧。
五月初三,晴。
遇敌机轰炸,幸得乡亲指引,躲进山洞。文献无恙,只是随身的《漱玉词》被弹片划破了封面。想起星眠总说,李清照的词里藏着韧劲儿,如今才懂,乱世里的坚守,原比闲愁更重。
六月初一,阴。
文献已转交至安全地带,终不负所托。前路茫茫,不知能否再闻金陵桂香。若有来生……”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墨痕拖得很长,像是笔尖突然坠落。赵星眠捏着残页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里的温热漫了出来。
原来他真的护住了那些文献。原来他到最后,都在想着南京的玉兰,想着她的祖母。
信封里还有一张图书馆的便签,写着:“这些是从一批标注‘战时文献护送记录’的档案中找到的,同批还有几本线装书,扉页均有‘芸香阁藏’印章,推测为您祖母相关之物,已妥为保存。”
赵星眠的心猛地一跳。那些文献!沈知安用生命守护的文献,竟然真的留存了下来!
她立刻驱车赶往市图书馆。古籍部的老馆员早已在等她,看到她来,笑着递过一个长木盒:“赵小姐,这些书我们核对过了,确实是1938年南迁时抢救出来的善本,里面还有几处批注,笔迹和你提供的沈先生日记很像。”
木盒里整齐地码着五本书,都是清代的刻本,封面虽有磨损,却看得出被精心保护过的痕迹。赵星眠翻开其中一本《楚辞》,在《离骚》的页边看到几行小字批注:
“乱世之中,亦有兰芷。星眠如兰,当护其芳。”
笔迹清隽,正是沈知安的字。
她的指尖轻轻覆在批注上,这一次,没有淡金色的光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比任何一次光影浮现时都要真切。仿佛能看到沈知安在颠簸的卡车里,借着微弱的油灯写下这些字,笔尖带着对远方的牵挂;仿佛能看到祖母在南京的老宅里,摩挲着同样的书页,将思念藏进字里行间。
“这些书……我能借回去看看吗?”赵星眠的声音有些哽咽。
“当然,”老馆员点点头,“它们本就该回到懂它们的人手里。”
回到老宅时,暮色已经降临。赵星眠将五本书放进书阁的紫檀木匣,与那本线装古籍、半幅玉兰画、沈知安的日记残页放在一起。木匣合上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一声轻响,像是所有的秘密都找到了归宿。
她走到庭院里,玉兰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树下放着一个小小的石桌,是她前几天特意搬来的。她泡了一壶茶,坐在石桌旁,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楚辞》。
晚风拂过,吹落几片玉兰花瓣,落在书页上。赵星眠轻轻拾起花瓣,夹进书中,作为属于这个春天的书签。
她忽然明白,那些随指尖浮现的时光碎片,那些藏在古籍信笺里的秘密,从来都不是为了揭开一个尘封的结局,而是为了让她懂得:有些坚守不会被战火磨灭,有些深情能跨越生死时空,有些文字能像玉兰一样,在每个春天开出新的花。
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带些点心回来。赵星眠笑着回复“好”,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书阁的窗台上,那盆祖母生前养的兰草抽出了新的嫩芽。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快。路过玉兰树时,又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带着清甜的香气。
赵星眠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花瓣取下,放进了口袋里。
这个春天,玉兰开得正好。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与文字共鸣的能力,那些从先辈那里接过的温柔与坚定,会像这株玉兰树一样,在时光里慢慢生长,开出属于自己的芬芳。
书阁的门虚掩着,晚风穿过窗棂,翻动着木匣里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沈知安与祖母在轻声交谈,又像是在对她说:
向前走吧,带着我们的故事,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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