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哥确实人如其名,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穿着件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露出小半片青黑色的纹身,看着有点唬人。但他一开口,语气倒还算客气:“大刘?厂里兄弟有事?”
大刘赶紧上前一步,递了根烟,被黑哥摆摆手拒绝了,把事情简单说了:“黑哥,这俩孩子,建民他小舅子和他同学,车在咱这棚里丢了。山地车,还是新的,七百多一辆。孩子们着急,我就带他们来问问您,看能不能帮着找找?”
黑哥的目光扫过吴忌和薄暮。吴忌站得端正,表情平静,叫了声“黑哥”。薄暮则依旧靠着墙,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好奇,打量着他和他身后那几个打扮新潮的小弟,那神态不像个丢了贵重东西的学生,倒像是来看热闹的。
“建民的小舅子?”黑哥重点抓住了这个,又仔细看了看吴忌,“吴家那小子?你姐是孙小芳?”
“是,黑哥认识我姐?”吴忌有点意外。
“嘿,哪能不认识。一家人。”黑哥脸上露出点真切的笑意。
有了这层关系,黑哥态度更热络了些:“行了,这事包我身上。大刘,带孩子们去台球厅那边坐会儿,喝点汽水,我让人问问。”
他回头对身后一个小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弟点点头,快步走了。
黑哥又对吴忌和薄暮说:“最多半小时,给你们找回来。新车是吧?啥颜色的?”
“一辆黑色,一辆蓝银色。”吴忌描述了一下。
“行,你们先去等着。”黑哥说完,又拍了拍大刘的肩膀,“谢了兄弟,够意思,还知道带孩子们来找我。”
“应该的,黑哥。”大刘松了口气。
一行人被引到旁边的台球厅。这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几张台球桌都有人围着打球。看到黑哥的人领着几个人进来,还有两个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刘和他的工友显然有点不自在。吴忌倒是很镇定,找了张空着的长条凳坐下。薄暮坐在他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别人打台球,点评了一句:“姿势不对,发力歪了。”
吴忌还真没打过台球,想着还要等半小时,“要玩吗?”
薄暮讨厌烟味,“不玩了,我们出去等吧。”
吴忌也不想在这里呆着,比他以为的要乌烟瘴气。跟大刘他们说了一声,他俩出去在篮球场等着。
这个年代对学习好的孩子都有很大的宽容度,立马跟黑哥手下说去篮球场等着,就领着孩子出了舞厅。
没过二十分钟,刚才那个墨镜小弟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耷拉着脑袋、穿着流里流气的小年轻,手里推着的,正是吴忌和薄暮那两辆山地车。
黑哥也从舞厅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俩红包。
“黑哥,车找着了。就这俩小子干的,东街那片的,不懂规矩,摸到咱这儿来了。”小弟汇报。
黑哥沉着脸走过去,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那两个吓得够呛的小年轻,一人给了一脚,不重,但威慑力十足:“手痒了?谁的车都敢动?知道这是谁家孩子吗?”
俩小年轻连连鞠躬道歉:“黑哥我们错了!真不知道!就看车新,没锁好……我们再也不敢了!”
黑哥没理他们,转头问吴忌:“车看看,有没有哪儿坏了?”
吴忌和薄暮过去检查了一下,车锁被撬坏了,其他倒没什么损伤。
“锁坏了,车没事。”吴忌说。
“行。”黑哥对那俩小年轻说,“锁的钱,赔出来。还有,给俩孩子道歉。”
俩小年轻赶紧掏兜,凑了几十块钱,哆哆嗦嗦地递给吴忌,又连声道歉。
吴忌没接钱,看向黑哥:“黑哥,钱就算了。车找回来就行。谢谢您。”
黑哥看了吴忌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欣赏:“成,听你的。”他对那俩小年轻挥挥手,“滚吧!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片手脚不干净,打断你们的腿!”
俩小年轻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黑哥又把红包递给吴忌两人:“拿着买书。以后放心来玩,有事也别怕,过来找我。”
“谢谢黑哥,麻烦您了。”吴忌再次道谢。
“客气什么。”黑哥摆摆手,“不早了,回家去吧。”
大刘他们也松了口气,跟黑哥道别。
推着车和大刘他们走出文化宫,大刘忍不住对吴忌说:“以后别去舞厅这些地方,台球厅也别去。”他还是觉得带学生进那种地方不太好。
吴忌笑笑:“嗯,我们就是打打球。谢谢大刘哥和各位哥哥帮忙。”
“谢啥,车找回来就行。”工友们纷纷摆手。
分别后,吴忌和薄暮推着车往回走。
薄暮歪头看着吴忌:“可以啊吴正阳,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吴忌哭笑不得:“什么黑白两道,就是亲戚套亲戚。小地方都这样。”他顿了顿,带了些无奈,“要不是车太贵,我也不想找他们。”
“这黑哥挺有意思。”薄暮很怀疑那俩小青年是这个黑哥的手下。
“那俩人就是他的手下小弟。”吴忌一点都不给黑哥遮丑。
“你俩不是亲戚吗?”薄暮刚才还收着说。
吴忌叹了口气,给薄暮解释了一下他们的关系,不是什么实质的亲戚。
薄暮点点头,“这不,出门经常遇到熟人?”
吴忌笑笑,“肯定啊,地方小。”
吴忌想起来前世看到的那篇博士论文《中县干部》,两人边骑车边说,吴忌就详细的说了一个县城干部交错复杂的关系。
回到家,吴忌还没讲完。姥姥果然还在看电视,但时不时瞅一眼墙上的挂钟。看见他们回来,才放下心。
吴忌给姥姥说了丢车的事,晚了半小时回来。
姥姥摆摆手,“那个小流氓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和你姑姥爷说。”
正在喝水的薄暮差点没喷出来,姥姥叫黑哥小流氓。
吴忌一点不惊讶,姥姥的父亲可是在战争年代跑苏联买卖的人,听姥姥讲过她父亲还会拳脚功夫。姥姥是郑州人,说来小时候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小姐。
“机械厂的工友们帮我俩找自行车,我准备明天去做个锦旗,写个感谢信。送他们厂子里。”吴忌从不介意给人锦上添花。
“哎,应该的。”姥姥一向放心外孙。
“我今晚去薄暮家住,姥姥你早点休息。”吴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薄暮相互住在对方家里。
“去吧,带点吃的。晚上饿了吃。”姥姥又说薄暮,“小暮,你衣服都齐了没?天要变冷了。厚衣服有没有?”
“有,姥姥不用担心。我爷爷给我寄了。”其实是爷爷的勤务兵帮忙买的。
“你俩这两个月又长个了,鞋子不合脚,要换新的,不要凑合穿。”
知道啦,知道啦,两人拿了些书跑去对门了。
洗完澡,吴忌照例拿了本英语阅读去薄暮房间,准备看看,放松一下脑子。
薄暮还没听完那个《中县干部》,让吴忌继续讲。吴忌只好一边讲,一边画了一个关系图,这个图太错综复杂了。画完吴忌都觉得线挺乱的。
薄暮看着这复杂的图,“这不会是莱县的吧?”
“不是,是另一个地方的。”吴忌摇摇头,“不过,每个地方差不多。世界就是张无形的关系网。”
临睡前,薄暮忽然问:“你右耳朵是不是听不见。”
吴忌侧过身,左耳朵压在枕头上,“我现在一点都听不见,也不是,能听见很小的声音。”
薄暮看着吴忌始终微笑的脸,咬了咬后槽牙,突然抱住吴忌翻了个身,两人换了位置,吴忌的左耳露出来。
“以后我走你右边。”帮你听声音。
“好。”吴忌始终淡笑着,知道薄暮的心软毛病,解释道,“去年我爸妈去世,我发了高烧,然后右耳就失聪了。不过,我没告诉任何人,你也别说啊。”
“为什么?”
“我不想领残疾证。”吴忌自嘲了一下。“其实不影响生活。”
怎么可能不影响呢,薄暮心里堵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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