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翎的这套房子是新买的,没有多余的夏凉被,他床上叠放的那一套是唯一的薄被。
淡蓝色的,上面印着海棠花纹,他早上出门时晒了晒,吸足了阳光。
路翎坐在客厅,捧着水杯小啜一口,他盯着面前的一水清亮,百无聊赖地凝神想了想,让尤袤睡在客厅的沙发似乎不太好。
炎热的夏季已经过去,初秋来临,温度也慢慢降下去,空气里的燥热已经被凉意取缔。
就这么让他睡在沙发,指不定第二天就感冒发烧了,在这紧张的高三阶段,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也能耽误不少课程。
再加上那家伙本就成绩差,底子薄弱,再这么耽搁也太……
路翎晃了下头,想着想着,茶水凉了,他轻皱起眉,脊背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今天的试卷好像还没做完,尤袤这么突然气势汹汹地造访,他的思路和计划都被打乱了。
在浴室里站着时,温和的水顺着肌肤的线条滑下来。
周遭雾气氤氲,炽热水珠迸溅在瓷砖上,尤袤浑身湿漉漉的,他垂下头,视线黏在自己的腰腹。
他在右腰侧竟然意外地发现了一小块淤青,好奇地伸出手指头在那处轻轻点了点。
尤袤瞬间眼尾抽搐。
有点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他爱打架,也经常受伤,其实,他对痛觉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他很怕疼。
尤袤不是第一次在别人家住宿。
何贤岷家也好,程暮家也罢,在过往的回忆中,他轻车熟路地住进别人家,经历还算丰富。
今天竟然破天荒的有些紧张,没了平日的松弛和坦荡,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待在浴室迟迟不出来。
也许,是尤天安那件乌龙事搅扰得他羞愤愈加。
也许,路翎和他半生不熟,睡在这么一个陌生同学的家里,他心里不舒服,觉得别扭。
但他也不是过度浸淫在一种情绪里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洗完澡出来后,尤袤一眼就瞥见沙发上瘫坐的路翎,路翎一脸倦容,他的姿势随意且散漫,没了在教室里的矜持和严谨。
“我睡哪儿?”尤袤走过来问。
闻声路翎睁开眼睛,看到穿戴整齐的尤袤后微楞了下,他先没回复尤袤睡哪儿,而是狐疑地盯着尤袤的衣服。
还是那件黑色的薄衣,外罩他的浴袍。
浴袍显然不适合尤袤的身材,过于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尤袤单薄的肩上。
“你怎么还穿着这个高领黑衣?”路翎古怪地问。
“我乐意。”
“我到底睡哪儿啊?”尤袤眉宇间冒出不耐烦,他扬手打了个哈欠,不满地嘟囔着,“我困了。”
“我们睡一间。”
得到这个回复后,尤袤下意识怔愣,几不可闻地皱起眉。
不是,你家那么多客房,你让我和你睡一间?几个意思?真当我是给你暖床的?
路翎在前面领路,他后脑勺似乎也有眼睛,已经洞悉一切,精准看穿尤袤的内心活动,于是慢悠悠解释:“就一床被子,凑合着过一晚吧。”
尤袤是真困了,不想再折腾,点点头算是同意。
路翎把他领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布设和他整个人一样,一丝不苟,矜持贵气。
他抱来一个枕头放在床头,自己先爬上床,转过头对着傻站着的尤袤,拍拍薄被催促:“同桌,别站着了,来睡觉。”
尤袤下意识咽了下口水,迈开一小步,同手同脚,慢悠悠的,举止僵硬地爬上床,迅速拉上被子。
路翎差点笑出声,这小子还会紧张呢?
“关灯吗?”路翎扭头征求他的同意。
尤袤背对路翎,蛄蛹两下,被子沙沙作响,他的声音飘过来,“关吧。”
灯熄灭了,周围也暗下来,寂静无声。
自己明明很困,可身体一粘上床,困意立马就被驱走,眼底一片清明,丝毫没有要入睡的迹象。
尤袤觉得自己是傻逼,还觉得自己矫情,自己怎么这么认床?
开学住宿的时候也是,换了个地方睡觉他就亢奋得不得了,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
这次如法炮制,身体是疲惫的,神经亢奋至极,他干睁眼目视前方的玻璃窗,静了几分钟,还是睡不着。
黑暗中,尤袤幽幽地叹口气,卷起被子往上拉了几寸。
路翎那边同样也睡不着,毕竟尤袤这么大个人在他旁边,微微喘气,轻声呼吸,这些幽微的声音虽然细小,可他无法忽视。
不知道是第几次发现尤袤拉被子翻身,路翎断定他也没睡着,出声问了一嘴:“同桌,你也睡不着么?”
尤袤呼吸一滞,屏息凝神片刻,背对路翎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嗯,睡不着。”
“那别睡了,咱们说说话。”
“说什么?”
说是要说话,好像也无话可说,一时间没人牵起话头,不知从何说起。
路翎翻了个身,薄被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滑动,他们盖的是同一张被子,尤袤也感受到他的动作,身上的被子还在往下滑,他伸手制止住,拉在自己胸前。
“老师说让我带你学习,”路翎突然说,语气波澜不惊,仿佛是例行公事,“明天我们互换下联系方式,能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
尤袤霎时间乐不可支,他在被子里耸肩憋笑。
路翎没明白他在笑什么,直起身子扒拉他的被子问他怎么回事。
尤袤笑意不减地回:“要加我微信?撩骚啊?”
紧接着他冷淡地说:“不聊,谢谢。”
路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坐回去,身子蜷缩在被子里,“你脑子里全都是黄色废料么?”
“你不是说要和我互通有无么?”尤袤声音里浸润着挑逗和戏谑,他自顾自地说,“怎么个互通有无法?上下?左右?里外?”
“别说了,”路翎立马勒令制止,以防他刹不住车,再爆出什么黄言黄语,赶紧找补说,“不是互通有无,是保持联系,行了吧。”
“再说吧。”尤袤呼出一口气。
“哎,”几分钟的寂静后,尤袤也牵起个话头,“你好像不怕我。”
“我该怕你吗?为什么要怕你?”路翎面带困惑。
尤袤咬了下唇,张了张嘴,漆黑的瞳孔映着同样漆黑的夜色。
他略带艰难地说:“因为我……”
路翎从语气中听出他说话的艰难,他凝神想了想,很自然就想到是因为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替尤袤说出来了。
“因为你是不良少年,因为你有着这样那样的传闻吗,因为你在这个地方备受指责,千夫所指么?”
从别人口中听到劣迹斑斑的自己,尤袤微微垂下脑袋,柔软的侧脸在枕上蹭了蹭。
“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么。”他低声说。
路翎轻声笑了,震动胸腔和脉搏,他说话的语气仍旧平淡,像是一杯无波无澜的白开水。
“我确实不怕,”他说。
尤袤呼吸顿住,睁大眼睛,凝神静听。
“第一,我不觉得你这样的未成年弟弟有什么可怕的。”
“第二,我不了解你,就先惧怕你,这样先入为主,不是我的风格。”
路翎说完听到一侧均匀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推了推尤袤身上裹着的薄被,轻声询问:“同桌,睡了么?”
没听到回应,看来是睡着了。
路翎阖上眼睛,打算酝酿睡意时,尤袤的疑问突然抛过来,打破短暂的幽静。
“是你让他们不在我座位上捣乱的么?”
路翎怔了下,他还真以为尤袤睡着了呢。
原来没睡。
“嗯,”路翎没否认,他直起身子拉了拉两人的被子,往上再提几厘米,说,“不早了,睡吧。”
“同桌,晚安。”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尤袤双睫轻颤两下,他的声音在黝黑中飘荡,“同桌,晚安。”
他第一次叫这人同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聊骚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