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母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她就拖着疲惫的身体,用冻得通红的手在狼藉的厨房里找出两个还算完整的碗,煮了两碗清汤挂面。面汤寡淡,只飘着几点零星的油花和葱花,一如他们此刻的生活,被掠夺得只剩最基础的温饱。
她把面端到两人面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吃。吃完去上学。”
顾账荣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惊恐和抗拒,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景母没给他机会,语气更硬了些,像是在说服他们,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能不去!你们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躲起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们看扁了!书必须读,那是你们的出路!”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泄露了内心的恐惧,但眼神却异常固执。
景著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镇定,然后默默地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起来。他的动作有些机械,吞咽时额角的伤口和腹部的淤青都在隐隐作痛,但他吃得很快,很干净。这是一种无声的服从,也是一种决绝——他知道了,逃避无用,母亲是对的,尽管前路可能是刀山火海。
顾账荣看着景著,又看看景母,最终也颤抖着手拿起了筷子。
去学校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艰难。
他们并排走着,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沉默沉重得压人。巷子里早起摆摊的邻居看到他们,立刻像见了鬼一样别开视线,或者慌忙转身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商品。窃窃私语像潮湿的霉菌,在清冷的空气里蔓延。
“就是他们……”
“听说昨晚被警车带走了……”
“惹了顾家,完了……”
“看着挺白净,怎么干那种事……”
那些话语碎片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背上。顾账荣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校服领子里,肩膀微微发抖。景著则挺直了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用新的疼痛来对抗这屈辱。
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仿佛踏入了另一个刑场。
原本喧闹的操场、走廊,在他们经过时,会出现瞬间诡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恐惧的——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身上,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公开处刑。
“看!他们来了!”
“真不要脸,还敢来学校。”
“离他们远点,晦气!”
几个女生夸张地捂着鼻子绕开他们,仿佛他们身上真的带着警局和油漆的臭味。
顾账荣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变得急促,几乎要同手同脚。景著不易察觉地放慢半步,几乎是用身体侧翼护着他,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警告的眼神扫视过那些目光最不友善的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教室则是最终的审判台。
当他们出现在教室门口时,里面的哄闹声戛然而止。所有声音、动作都凝固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李辉(李辉是顾飞的狗腿子)坐在座位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立刻转化为恶意的嘲弄,他故意大声地对同桌说:“哟,咱们班的‘名人’回来了?局子里的饭味道怎么样啊?”
一阵压抑的、窸窣的笑声在教室里蔓延开。
顾账荣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景著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冲向李丞。他只是猛地转过头,那双一夜之间仿佛被冰雪封住的眸子,死死盯住了李丞。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李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那点嘲弄的笑容僵在脸上,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景著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极慢地、极具侮辱性地隔空点了点李丞,然后拇指在脖颈下做了一个缓慢的割喉动作。
动作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
整个教室彻底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被景著身上散发出的这种陌生的、狠戾的气场震慑住了。现在的景著完全像另一个人。
景著这才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轻轻推了一下几乎要僵化的顾账荣的后背,低声道:“走,回座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整个上午,他们都像生活在玻璃鱼缸里,被无处不在的目光窥视。老师上课时,眼神也尽量避免与他们接触。下课期间,他们周围一圈座位都是空的,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隔离区。
顾账荣全程低着头,书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指尖冰凉。他能感觉到李丞和他那几个跟班不时投来的、毒蛇般的目光。
景著则完全不同。他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课,甚至还会做笔记。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笔尖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张,而他眼神深处是一片虚无的冻土,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那冰层之下,酝酿着无人知晓的风暴。
午休铃声响起,像是暂时行刑的号角。
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离开教室,去往食堂或操场。顾账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想动。
景著站起身,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面。
“起来。”
“……我不饿。”
“起来。”
景著的声音里没有商量余地,“我们去天台。”
顾账荣抬起头,对上景著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让他感到害怕,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依赖。他最终还是慢慢站了起来。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也暂时吹散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流言蜚语。
景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最便宜的干面包。他把一大半塞给顾账荣,自己拿起一小块,靠在栏杆上默默地啃着。
两人迎着风,沉默地吃着这顿苦涩的午餐。
过了很久,顾账荣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又让你……”
“闭嘴。”景著打断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异常清晰,“吃东西。活下去。你记住,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他转过头,看着顾账荣,眼神依旧冰冷,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燃烧。 “账荣,记住今天的所有人。” 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等着。”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含义,让顾账荣的心脏猛地一缩,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冰冷的暖意。
活下去。然后,等着。
景著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楼下渺小如蚁的人群,那双曾盛满阳光和冲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复仇的火焰。
放学的铃声并未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催命符一样,预示着另一场煎熬的开始。两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护送”下,沉默地走出校门。周围的同学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路,却又在他们走过之后迅速合拢,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他们没有选择平时走的大路,而是不约而同地拐进了一条更偏僻、更短的巷子,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巷子狭长、阴暗,两旁的墙壁布满污渍和陈旧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箱淡淡的酸臭味。
就在巷子走到一半时,一个身影从前面的拐角处晃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李辉。他嘴里叼着yan,斜靠在墙上,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厌恶的戏谑笑容。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顾账荣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就往景著身后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景著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停下了脚步,将顾账荣更彻底地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李辉,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障碍物。
“哟,这不是咱们的‘英雄’和‘美人’吗?”李辉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拖得又长又油滑,“怎么,局子里的饭没吃饱,急着回家找妈啊?”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他们最痛的伤口上。
顾账荣的身体开始细微地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景著的校服下摆。
景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李辉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他仗着这里是顾家的地盘,又壮起胆子。
“飞哥让我给你们带个话。”李辉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一步步逼近,“他说,昨天那份‘开胃小菜’,味道怎么样?警局的‘招待’,还满意吗?”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充满了恶意。
“他让你们记住,”李辉走到离景著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几乎贴着脸,压低声音,语气变得阴狠,“这,才只是个开始。除非你们俩跪着爬回顾家大门口,磕头磕到出血,否则,这事儿没完!你妈那破店,还有你……”他的目光越过景著,猥琐地瞟向瑟瑟发抖的顾账荣,“……这个没爹要的小野种,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野种”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顾账荣的心脏。他猛地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就是这声呜咽,点燃了导火索。
一直沉默得像一座冰山的景著,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李辉的反应极限。没有警告,没有怒吼。
“砰!”
一记沉重无比的直拳,裹挟着所有压抑的愤怒、屈辱和一夜之间滋长的冰冷恨意,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李辉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景著在后面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
“呃啊——!”李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好几步,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了满脸。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景著,痛得眼泪直流。
景著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跟上,眼神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里面没有丝毫冲动,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和残忍。
他一把揪住李辉的头发,狠狠地将他的脑袋撞向旁边肮脏的砖墙!
“咚!”的一声闷响。
李辉被撞得眼冒金星,惨叫都变了调。
“嘴巴。”景著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每个字都冒着寒气,“放干净点。”
说完,他膝盖猛地向上狠狠一顶,重重撞在李辉的腹部。
“呕……”李辉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和鲜血一起从嘴里喷出来,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下去,痛苦地干呕着,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景著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任由他瘫软在污水中抽搐、呻吟。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充满了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冰冷高效的暴力。
顾账荣完全吓呆了,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著。以前的景著打架也狠,但带着少年人的冲动和热血。而眼前的景著,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暴力里没有了温度,只剩下纯粹的、令人恐惧的冰冷和毁灭欲。
景著喘着粗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情绪在剧烈翻涌。他看了一眼自己沾了血的指节,又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李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嗜血的兴奋。但很快,那丝兴奋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转过身,看向吓傻了的顾账荣。
此时的顾账荣,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和陌生,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景著眼中的冰冷迅速褪去,被一种复杂的、近乎痛苦的挣扎所取代。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以及这副样子吓到了顾账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干净的手,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抓住了顾账荣冰冷颤抖的手腕,哑声道: “走!”
他的力道很大,几乎是将顾账荣拖着往前跑。
顾账荣踉踉跄跄地跟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景著滚烫而微颤的体温,以及身后巷子里李辉越来越远的、痛苦的呻吟声。
两人冲出巷子,重新跑回有零星行人的大路,阳光刺眼,仿佛从一个噩梦逃入了另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噩梦。
景著这才松开手,脚步慢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敢看顾账荣的眼睛。
顾账荣看着景著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指节上已经凝固的血迹,心脏狂跳,那份恐惧慢慢被一种巨大的、酸楚的心疼所覆盖。
他……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又一次。用了一种更可怕、更决绝的方式。
“景著……”顾账荣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的手……”
景著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自我厌恶的暴躁:“别碰!脏!”
说完,他像是后悔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沙哑:“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情绪……快走,他很快会叫人来的。”
他再次拉起顾账荣的手,这一次,动作却轻柔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牵着手,奔跑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后拖着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仿佛逃离着什么,又仿佛被什么更巨大的阴影追逐着。那份刚刚诞生的、冰冷的纽带,在暴力和恐惧的浇灌下,变得更加复杂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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