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带着点黏糊糊的潮气,打在竹楼的屋檐上,淅淅沥沥地响。阿依坐在火塘边,手里编着一只竹篮,竹条在她指间翻飞,很快就显露出圆润的弧度。
沈砚蹲在旁边,帮她把削好的竹条归拢整齐。他的手指原本是握相机的,如今也磨出了薄薄的茧子,沾着点竹屑的青黄色。
“下个月,该种玉米了。”阿依忽然说,眼睛望着门外被雨雾打湿的田埂,“去年种的那片,收成好,阿妈说留了最好的种子。”
沈砚“嗯”了一声,想起去年秋收时,他跟着阿爸在田里掰玉米,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可看着堆满竹筐的金黄棒子,心里却踏实得很。
“对了,”阿依停下手里的活,从竹楼角落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染布,“前阵子染的这几匹,颜色正,我想给你做件新衣裳,秋收时穿。”
布面上还留着植物染特有的细碎纹路,像藏着阳光和雨水的痕迹。沈砚伸手摸了摸,布料厚实,带着点草木的淡香。
“我自己来就好。”他笑着说,却被阿依拍开了手。
“你哪会这些。”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剪刀比划着,“我阿姐教过我,做男装要宽大些,干活方便。”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芭蕉叶上,闪着亮闪闪的光。寨子里的孩子们跑到江边去玩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得像银铃。
沈砚起身走到露台,望着远处的澜沧江。江水涨了些,浑浊的浪涛卷着岸边的落叶往下游去。他想起刚来时,总觉得这里的日子太慢,慢得像江水一样,如今却觉得,这慢里藏着说不尽的滋味。
“沈砚!”阿爸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走,去看看江边的渔网,刚才的雨怕是冲坏了。”
沈砚应了一声,抓起墙角的草帽戴上。阿依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烤得温热的糍粑:“早点回来。”
江边的鹅卵石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滑溜溜的。阿爸正蹲在水边,检查着被冲上岸的渔网,网眼上挂着些水草和细小的贝壳。
“这网用了三年,该补补了。”阿爸叹口气,指着网角一处破损的地方,“明天找寨子里的老木匠,借点麻线来。”
沈砚蹲下来帮他把渔网拖上岸,忽然看见远处的江面上,漂着一只小小的竹筏,上面站着个戴斗笠的人,正慢悠悠地撒网。
“那是隔壁寨的岩叔。”阿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女儿要出嫁了,想多打些鱼,办酒席用。”
沈砚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阿爸。老人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水汽,眼神却清亮,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阿依这孩子,命苦。”阿爸忽然说,声音很轻,“她阿姐当年走得早,她就跟着我们,又要学织布,又要学种地,从没喊过累。”
沈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整理渔网。
“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阿爸笑了笑,露出豁了一颗牙的牙床,“你看阿依的眼神,不一样。”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寨子里的规矩,”阿爸继续说,手里的动作没停,“想娶我们寨的姑娘,得亲手盖一间竹楼,还得会唱《水边调》。盖楼你已经做到了,这歌……”
沈砚忽然开口,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曲子。他唱得生涩,甚至有点跑调,可每一个音符都很认真。阿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还行,不算太难听。”
夕阳西下时,沈砚背着补好的渔网往回走。远远看见竹楼的露台上,阿依正踮着脚,把晒好的玉米串挂在屋檐下,靛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心里像揣着一团暖烘烘的火。
走到竹楼下,他仰头喊她:“阿依。”
阿依回过头,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眼尾的痣像一颗小小的朱砂。
“等玉米种下了,”沈砚望着她,声音很稳,“我想请寨老来家里坐坐。”
阿依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像熟透的野果子。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玉米串晃了晃,几粒金黄的玉米粒掉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气息,也带着竹楼里飘出的饭菜香。沈砚站在楼下,看着露台上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翻山越岭的路,那些漫长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最温柔的答案。
竹楼的灯火亮起来了,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暖暖地照着他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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