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了萧荣这儿却是半个月就能跑能跳了。
适逢太上皇寿辰,皇亲贵族云集,皇宫安保措施要到位,对于后宫这样女子众多的地方,萧荣首当其冲。
因此,她早早便入宫执勤,宫泽尘也只好返回宫家宅邸安排寿礼的事。
宫家打通西幽国商路后,黎国国库亏空情况略有好转,但还算不上不富裕。
考虑到未来几年,黎国战事频繁,太上皇以身作则,勤俭节约。
装点寿宴的很多物件都是往年用过的,被宫女们翻新一下接着用,可以省下一笔不菲的开销。
旭日东升,为皇城的红墙金瓦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加之北地战况迎来新的转机,皇宫上下,焕然一新。
“肃静。”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名声,紫宸宫外等候多时的王公贵族们整肃衣冠。
“陛下有旨,众卿依序入宫贺寿——”
宫门缓缓洞开,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仪仗,上千名禁军分列两侧。
忽然钟鼓齐鸣,乐官们奏起《万岁乐》,众人齐齐跪拜。
太上皇江乾的明黄銮驾正从崇华宫方向缓缓而来。皇帝江奕九五至尊,也乘着步辇跟在太上皇銮驾之后。
两人落座龙椅后,嫔妃、王公贵族和二品以上官员才纷纷落座。
江宛和江驭辰两位嫡公主站在龙椅两侧的汉白玉台阶上,前者透过眼前的白色面纱,窥伺着那些锦绣华服下的百般心思,而后者,则注视着前者的一举一动。
这是江奕继位以来,皇室成员最齐全的一次宴会。
宫杨两家的人与几位王爷同座在最前排,杨家来席的只有杨夫人和两名嫡脉小姐,宫家则是两位公子。
殿内歌舞升平,来宾次第献礼。
“岭南宫氏,进贡东珠两颗,九窍玲珑璧一台,南图良骏六百匹……”
宫泽尘来到大殿中央。
“臣代家父尚国公,携岭南万民之心,恭祝太上皇福寿康宁!民间有谚:‘家有老翁如有一宝,国有圣君如得天佑。’今太上皇慈德广被,百姓安居,实乃苍生之幸。愿太上皇寿如南山,福满乾坤,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他声音有些颤抖,但好歹是说完了,没给宫家丢了脸面。
四个小太监吃力地抬上红木展台,掀开鲛绡的刹那,整座大殿突然盈满流水般的清光。
东珠的昂贵自是不必多言,倒是那玉璧足有磨盘大小,通体剔透。
最奇的是璧身布满孔窍,宫泽尘挥挥手,周围献舞的宫娥如游鱼般环绕在玉璧四周,携来的风穿隙而过,玉石发出高低不同的乐音。
这南图国的稀罕玩意,比前面那些寿礼有趣多了,太上皇龙颜大悦。
“你就是宫家三公子?抬起头来!”
宫泽尘缓缓抬起头,目光时不时飘向一旁的容意公主。
“真是个万中无一的美男子!”太上皇老眼昏花,其实并未看清殿下之人的眉眼,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清丽气魄,太上皇是能感觉到的。
“父皇瞧着,这孩子是不是像极了明贵妃?”江奕突然插了这么一句,令殿上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宫明焰。
“真像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宫家世代出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一时间,议论纷纷。
江奕轻咳两声,殿上霎时间肃静。
“宫家世代接管岭南,可谓是兢兢业业,朕深感欣慰。而今岭南商业风生水起,尚国公和大公子忙得抽不开身,朕已有近十年未见过宫卿了,见到你,便如同见到你父亲。”
江奕说得情真意切,宫泽尘听了也颇有些感慨。
“不对呀,他为何只对自己说,不对哥哥说?”他暗自思忖着,望向坐在一旁的哥哥,宫楚让正不急不慢地抿着一口茶。
“家父得知陛下惦念,一定感激涕零。能代家父家母承蒙圣眷,是泽尘的荣幸!”宫泽尘颔首。
“泽尘今年已是弱冠之年吧?”江乾捻着花白的胡子,“也是到了适婚的年纪。宛儿啊,来朕的身边。”
宫泽尘警觉,他看向江宛,那抹白纱随风而去,却看不到容意公主的真容。
“宛儿从小没了娘,在朕的身边侍奉,朕不能不有所偏袒。宛儿马上也虚岁二十了,与泽尘相配,再合适不过了,皇帝说呢?”太上皇笑意和蔼,却还能依稀看出帝王的威严。
“父皇英明,今日双喜临门,朕顺太上皇之意,为宫家三子宫泽尘和容意公主赐婚,接旨吧!”
金口玉言,如同惊雷炸响在宫泽尘耳边。
他猛地抬头,俊美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萧荣……那张在烛火下苍白脆弱却倔强、在雪幕中冷冽如刀、在暖房光影里让他心弦颤动的面容,乍然清晰无比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怎么会是现在?怎么会是她?容意公主,那个被兄长宫楚让退婚的公主!宫家已经负过皇家一次颜面,太上皇此刻旧事重提,将公主再次指婚给宫家,尤其是给他这个弟弟,用意何其明显!这是恩宠,更是无形的枷锁,是对当年退婚的弥补,也是对宫家忠诚的再度考验。宫泽尘太清楚这背后的政治意味了,宫家绝不能再拒婚第二次!
恐慌和挣扎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眩晕。
答应?那萧荣怎么办?他那颗刚刚为她悸动的心怎么办?
拒绝?那宫家怎么办?兄长怎么办?父母怎么办?岭南万千依附宫家的百姓怎么办?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昭阳公主江驭辰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冷笑。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宫泽尘瞬间的失态和那下意识的一瞥,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投向坐在席间的殷书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殷书绝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赐婚大戏”,接收到江驭辰的信号,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而玩味的笑意。
他优雅地放下酒杯,在满殿寂静中悠悠开口:“宫三公子这是……欢喜得说不出话了?还是……心中已有所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陛下与太上皇的隆恩?”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宫泽尘身上。
宫泽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殷书绝的话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泽尘!”一声低沉而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唤响起。
见情况不对,一直沉默旁观的宫楚让霍然起身,走到弟弟身边。
“太上皇与陛下隆恩浩荡,此乃宫家无上荣光!天家旨意,岂容犹疑?还不速速叩谢天恩!”
宫泽尘明白殷书绝那看似“关切”实则诛心的话语带来的巨大风险,若此刻流露出对萧荣的半点心思,不仅他自己万劫不复,更会将萧荣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有的挣扎、不甘、痛苦,在家族存亡的绝壁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对着龙椅的方向,深深地、重重地叩拜下去。
“臣宫泽尘……叩谢太上皇、陛下天恩!臣……领旨谢恩!”
在他叩首的瞬间,容意公主江宛一直平静无波的身影,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微微侧向宫泽尘方向的、被面纱勾勒出轮廓的脸颊,仿佛带着一丝无声的审视,又或是一缕早已洞悉的淡漠。
“好!也算了结了朕的一桩心愿啊!”
江奕和太上皇龙颜大悦,马上吩咐内务府择良辰吉日,让容意公主风光大嫁。
欢笑声中,江奕忽然回过神来:“听说宫二公子也准备了一份贺礼,现在不呈上来,更待何时啊?”
“陛下,太上皇,臣弟既然已代宫家祝贺,臣便开门见山吧!”宫楚让阔步来到大殿中央,几名仆人抱着一摞摞书册紧随其后。
“好。”
宫楚让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
“臣自端州交接军粮后便返回西遥城,奉命接手禁物走私一案,现已查清禁物流入西遥城的途径和过程,以及被劫禁物的下落,走私禁物的幕后主使目前还在调查当中。但请陛下放心,这些禁物的所在地已被臣严防死守,不会有任何扩散的风险。”
众人都将目光聚焦于这位年少成名的岭南名门贵子,殊不察觉,江宛衣袖之下颤抖的拳头攥紧。她紧咬后槽牙,想要看看那案卷到底是不是出自她的另一个身份——萧荣之手。
但碍于现在的身份,她不能出手。
禁物走私案牵连重大,皇帝江奕与太上皇江乾此前都颇为忧心,没想到竟被宫楚让在短短时间内查清了关键环节。
江奕抚掌赞道:“好!宫卿家不愧为岭南砥柱,先是打通西幽商路,充盈国库;再是督运粮草,解北境燃眉之急;如今又雷厉风行,一举查明禁物案关键,将祸患扼于萌芽!三桩大功,件件于国于民裨益良多!朕心甚慰!”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殿中身姿挺拔的宫楚让,沉吟片刻,朗声道:“宫卿家才略过人,忠勤敏达,当重重嘉奖!然卿家身负岭南重任,不宜轻动。朕思虑再三,特敕封宫楚让为——‘督粮御史,兼领四方榷场稽核使’。”
江奕环视群臣,声音威严:“督粮御史位在要害,稽查四方榷场更是关乎国计民生与边防安稳。望宫卿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朝臣小声议论起来,昭阳公主与殷书绝更是揣揣不安。
这职位品阶虽不高,权力却不小,能深入接触军需和边贸核心,也意味着更深地卷入京城与边关的权力漩涡,尤其是粮草一项,直接关联即将东调的镇北军,极易成为各方角力的焦点。
宫楚让面上不动声色,叩首谢恩:“臣宫楚让,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江乾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被慈祥的笑意掩盖,微微颔首。
昭阳公主江驭辰则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在宫楚让和新晋驸马宫泽尘之间扫过,若有所思。
殿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掩盖了暗流涌动的无声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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