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麟身着便服,一路尾随商队南下,他握着缰绳的手沁满冷汗,唯恐打草惊蛇。
商队行至丰却城城郊,一个嗓门大的喊道:“要过流沙坡了,大家伙注意看路!”
远处枯柳虬枝刺破铅灰天幕,几簇鸦群盘旋不去,这是西北人尽皆知的流寇泛滥之地。
潘玉麟本能地攥紧缰绳,忽见前方数百辆马车毫无征兆地左转东行。
“商队本该沿城区向南行至琼岭,这些马车何故提早转向?”
潘玉麟定睛一看,队首商户并未转向。
“左拐!”她扬鞭追去,抽出一只手吹响哨笛。
只见一队黑衣蒙面人从流沙中飞身跃出,惊得那批左转的商户人仰马翻。
“抓住他们!”她大吼一声。
百名紫夜暗卫手腕一振,玄铁锁链如灵蛇出洞,爪钩在朔风中铮然作响。百道魅影自流沙坡顶飞身跃下,铁链交织成网,霎时将三百余辆马车困在垓心。
“收!“
暗卫齐声暴喝,爪钩瞬间扣住马夫的腿骨。数百马夫被勾拉着拧作一团,暗卫齐上,收紧缰绳,马夫倾倒在地。
潘玉麟足尖点过马背,凌空翻入敌阵。利刃出鞘,捅入被封死的木箱,潘玉麟双臂充血,奋力挑开铁钉,木箱崩裂间竟滚出成捆的铜矛。
她反手扯住个虬髯大汉的衣襟,寒刃已抵上喉头:“说!是谁指使你们搬运这铜器的!”
那汉子狞笑着啐出血沫,突然浑身抽搐。
潘玉麟暗道不好,却见七窍涌出黑血的尸身栽进沙地。
“留活口!”她厉声呵斥时,已有数十俘虏相继自戕,唯剩几个年轻的面孔瘫坐在地抖如筛糠。
她咬着下唇,这铜器的数量远超她的预料。
三百多车!紫夜暗卫虽精锐,但要同时控制如此庞大的车队、押送俘虏、还要防备可能的后续袭击,人手捉襟见肘,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紫夜暗卫警戒圈的外缘,距离潘玉麟不过十数步之遥。
潘玉麟察觉后,右手猛地按上刀柄,厉目如电扫向马车。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掀开,宫泽尘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他无视了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落在潘玉麟身上。
“潘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潘玉麟的刀并未放下:“你是?”
宫泽尘从容地走下马车,他迎着潘玉麟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是萧大人安排我来的。她料定潘姑娘此行拦截,恐遇人手不足或意外之变,特命我持此物前来接应。”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金镶白玉令牌。
看到令牌的瞬间,潘玉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认得这令牌,更清楚萧荣若非绝对信任,绝不会将此物交给宫泽尘。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缓缓放下,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眼神中的凝重未减半分:“原来你便是宫三公子,萧大人一早和我交代过,你会在这里出现。”
她快步上前,指着被锁链困住的车队:“宫公子请看!这帮人是否根本不是什么岭南商户!”
宫泽尘走近几步,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商户模样的俘虏,点头道:“潘姑娘所言极是。这些人我从未见过,绝非我宫家商队中人。”
“此案牵连重大,幕后主使图谋不轨!宫公子,如今人赃并获,萧大人正在公审杨恕云和戚夜阑,急需这铁证,更需要你作为人证,戳穿他们关于岭南商队和货物登记的谎言!你可愿随我回去,当堂作证?”
宫泽尘没有丝毫犹豫,神情肃然:“萧大人早先猜到这禁物要随商队运出西遥城,才命我跟过来,我做人证,义不容辞!”
“宫公子,实不相瞒!萧大人为防打草惊蛇,此次行动并未调派大队人马。我们人手太少了!必须立刻将情况禀报萧大人!”她指着车队道。
宫泽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好,我们可先返回西遥城府衙!”
潘玉麟点点头,当机立断:“紫夜暗卫听命,留下半数人手,原地看守车队和俘虏!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其余人,随我护送宫三公子回城!”
“是!”暗卫首领沉声领命,迅速布置。
————
戚夜阑正在堂侧不安地来回踱步,见稳婆踉跄而出,忙问道:“如何?”
“回、回大人……”稳婆伏地颤抖,“铜钱大小的胎记,的确在右腿内侧!”
谩骂声浪轰然炸开,围在府衙大门的人越来越多,吵闹声也愈加剧烈。
“□□还有何话说!”杨恕云怒指萧荣。
萧荣在谩骂声中依旧傲然挺立,她深知无论自己如何辩言,戚夜阑总有招式对付自己。
此时,潘玉麟和宫泽尘也已赶到,见大门紧堵,二人只好飞身跃上墙头。正要叫停这场闹剧,却见萧荣猛然撕开右裤腿,米色肌肤在阳光中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诸位可瞧见胎记了?”
人群哗然,稚童被母亲慌忙捂住双眼。龌龊的地痞流氓倒是挤到前排细看,却不见任何痕迹。
张时客瘫坐在地,他仓皇望向杨恕云,却见对方也瞠目结舌。
“看来张大人记性不好。不如再想想,那夜烛火摇曳时,你究竟摸的是哪条腿?”萧荣就这样袒露着右腿,一步步走向张时客。
张时客回头求救戚夜阑,却见她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左腿!是左腿!我与你相对,从你那边来看,是左腿!”他涕泗横流地改口。
萧荣突然哄堂大笑:“好!”她又转向堂下众人,撕开左裤腿。
同样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胎记抑或是疤痕。
堂外如沸水炸锅,喧嚣骤然凝固。
跛脚老妪攥着拐杖的手一松:“这……这咋没胎记?”
先前哄笑的地痞哑了火,伸长的脖子僵在半空,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窸窣声里掺着惊疑:“莫不是冤枉了人?”
“方才戚大人说得好,要我顾及父母和未来丈夫的脸面,现在可听好了!”萧荣固然身下发冷,仍挺直了身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股阴亦如是,我敢把这股阴公之于众,便是无愧于父母所赐之身躯!至于这莫须有的丈夫,若是连个区区贞洁都视作脸面,那他还比不上我这所谓的‘一介女子’的胆量!”
她顿了顿,扫视人群中的所有女子,这其中,有人唾骂过她,有人看她的笑话,她没半点怨恨,而是朝着她们轩昂道:“望女子周知,人人都怕失去贞洁,可‘贞洁’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枷锁,却压迫女子千年。女子不必害怕失去贞洁,因为我们越怕它,它就越会成为别人拿捏我们的把柄。今日我若畏惧丢了这贞节牌坊,我的坦荡、我的正义还有我的责任便都会葬送。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这天底下便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压垮我们的脊梁!”
这一番话,浇灭了堂上堂下的躁动。
朔风卷着萧荣撕碎的衣角,妇人们交叠的衣袖下,十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枯槁的面容映着冬阳,却似蒙了层灰翳。她们的目光掠过萧荣裸露的腿,又仓皇垂下。有人翕动嘴唇,喃喃着“伤风败俗”,可语调却空洞如枯井回音。
人群边缘,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攀着朱漆门框。她听不懂“贞洁”二字的分量,只觉得堂上那女子比年画里的门神还威风。母亲拽她后退,她却挣开桎梏,紧扒住门框仰望着萧荣那金闪闪的面具,眼底跃动着点点星光。直到母亲一巴掌拍在她后脑,那光才倏然暗了,化作噙在眼眶里将坠未坠的泪。
宫泽尘率先高喊:“萧大人是清白的!杨戚二人构陷忠良!”
紧接着,潘玉麟也应声大喝:“萧大人是清官!”
声浪如星火燎原,顷刻烧尽了愚昧的盲从。
杨恕云踉跄后退,喉头“嗬嗬”作响,似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他目光涣散地扫向戚夜阑,却见她也惶然失神,朱唇翕张却吐不出半个字。
沈昭也不是蠢人,见风向陡转,只好明哲保身。他缓缓起身,指尖轻叩惊堂木,清脆声响压住满堂嘈杂:“人证虚妄,物证存疑。此案尚有蹊跷,本官即日奏请三司会审!”他目光如刀剐向杨戚二人,“来人,押杨恕云、戚夜阑两人到泊州刑狱,细说这‘夹金纸’与‘商货漏洞’的干系!”
潘玉麟嘴角翘起三分野性笑意:“大人这招‘釜底抽薪’可太妙了!”
身侧宫泽尘帷帽早不知丢在何处,墨发被朔风掀得凌乱。他怔怔望着萧荣袒露的双腿,忽地翻身跃下墙头,脱下大氅,披在萧荣的肩头,就这一瞬间的功夫,耳尖便漫上血色,本想说些安抚的话,喉结滚动数次只憋出一句:“萧大人!流沙坡截获铜器三百车,潘姑娘已命暗卫原地待命!”
萧荣自然地整理好那大氅,潘玉麟也跟了下来,见萧荣地举动便愣在原地:“大人,这……”
“玉麟,你做的很好,我们还要当面对质,别犯愣!”
潘玉麟见宫泽尘毫不见外地跟在萧荣旁边,气的直跺脚,真恨自己刚才没有眼力劲儿,若是回到方才,定要扒下这宫泽尘的大氅亲自给萧大人递上。
她横插到二人中间,一躬身把宫泽尘挤到一丈以外,顺势还白了他一眼。
“沈大人且慢!”待沈昭驻足转身,萧荣继续道:“此案人赃并获,剩余疑点,便交给本官来审查吧!”
话音未落,她举起腰间的金镶白玉令牌。
朝廷官员皆知,这金镶白玉令牌是太上皇部署手下所赐,其效力高于圣旨。
沈昭见此令牌,一改往常的镇定,脸上竟浮现出几丝慌乱。若早知她此行是受太上皇之命,他决计不会冒这个险帮那杨戚二人。
他立马躬身退让,“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挡了萧大人的路,这就把府衙让给萧大人。”
“沈大人留步,圣上既然派沈大人来了,空手回去如何交差?不如到偏厅审讯张时客夫妇,也算是协审此案。”
沈昭见这萧荣非但没有罪责自己,反倒高抬贵手分功劳给自己,心悸之余陡然生出些许愧疚与敬意。
“萧大人宽宏大量,体恤下属,下官……实在心中有愧!”
“沈大人不必妄自菲薄,只是有句话说来与您一听,”她不容沈昭请示,直言道:“朝堂风云动荡,生死之卦未卜,莫要急于站队,黎国是江氏的黎国,泊州是黎国的西北,沈大人合该分清大小王……”
萧荣点到为止,沈昭闻言一怔,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隐蔽,却还是被萧荣看穿。这个在京城凭空出现,无身世无背景的女子,身后一定藏着诸多秘密。
“玉麟,将西遥城城北破庙清理出来,把禁物运入庙中,每日调集一百暗卫轮番看守,非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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