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关于玫瑰的古老问题,像一颗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圆润却沉重的鹅卵石,偶尔会硌在圣地亚哥简单直接的思维里。如果一朵花,看起来像玫瑰,闻起来像玫瑰,甚至(假设能安全地吃下去)吃起来也像玫瑰……那它,还能是别的什么吗?大概不能吧。大海教会他的是:鱼就是鱼,鸟就是鸟,风暴就是风暴,名字只是人贴上去的标签,本质不会变。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一个比任何深海巨兽或狂暴天气都更让他迷惑的存在。
如果一条鱼,看起来像人类小孩(至少上半身),说话像人类小孩(叽叽喳喳,词汇量还很大),做事也像人类小孩(任性、喜怒无常、需要关注、甚至……有点笨拙地模仿照顾)……那可以把这条鱼当成人类小孩吗?
自从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说出那句“漂亮的鱼”,并笨手笨脚试图用珊瑚片和海草处理她腰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后,西尔维娅这只海妖,似乎单方面宣布了“冰释前嫌”。那道可怕的伤口在她的非人自愈力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留下狰狞的疤痕,但她本人却像完全忘了之前的生死搏杀和滔天怒火。
她变得……话痨。
极其的话痨。
她不再只是发出那些模仿海洋生物的怪声碎碎念。她开始用人类的语言(英文),以一种滔滔不绝、不容打断的气势,对他进行全天候的“轰炸”。
“老头!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条吞了海胆的翻车鱼?哈哈哈!”
“喂!你昨天吃的那条红色的鱼,叫火焰笛鲷!味道怎么样?比青鲷好吃吧?我就知道!”
“啊!有海鸟!讨厌!总想偷我的鱼!走开!”(伴随她朝天空挥动拳头,溅起一片水花)
“我的姐姐塞壬娜,她昨天又弄沉了一艘船!船上有个唱歌跑调的家伙,难听死了!还是我的歌声好听,对吧?”
“喂!老头!你家乡在哪里?离这里远吗?海的那边有什么?有没有比虎鲸还大的鱼?”
“啊!我的伤口好痒!都怪你!包扎得太丑了!”(她一边抱怨,一边小心翼翼地不去碰那正在愈合的狰狞疤痕,碧绿的眼睛却偷偷瞟着老人的反应)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奇异的回响,语速快得像连发的鱼叉,内容跳跃得如同被惊起的飞鱼群。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和倾诉欲,从天空的云彩到海底的沙子,从她姐姐的“丰功伟绩”到对老人过往的刨根问底。她甚至把自己的名字——西尔维娅(Sylvia)——用一种得意洋洋的语气告诉了他,仿佛这是赐予他的莫大恩典。
圣地亚哥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他坐在他那块“专属”的、相对高些的珊瑚平台上,修补着被海水泡得发硬的旧渔线(虽然渔网和船都没了,但修补的动作仿佛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或者只是望着海面发呆。西尔维娅的聒噪像背景里的海潮声,他听着,不回应,但也没再试图用唾沫或沉默的墙壁将她彻底隔绝。
他的沉默并非抗拒,而更像是一种……观察下的困惑。
他看着她。
看她因为一片形状奇特的贝壳而惊喜地尖叫。
看她因为追不上一条游速极快的旗鱼而气鼓鼓地拍打水面,溅起老高的浪花。
看她模仿海鸟笨拙的飞翔姿态,结果一头栽进水里,湿漉漉地冒出来,还不忘朝他做个鬼脸。
看她得意洋洋地拖来一串沉船上捞起的、闪闪发亮的玻璃珠子(在她眼里是稀世珍宝),献宝似的堆在他面前。
看她因为伤口结痂发痒而烦躁地扭动身体,像条上了岸的鳗鱼,嘴里还不停地抱怨他“包扎技术太差”。
这一切行为,都太像一个精力过剩、被宠坏(或者极度渴望被关注)、喜怒形于色的人类小孩了。一个……可能只有七八岁、被扔在荒岛上独自生存的、特别能折腾的小孩。
然而,他的眼睛不会骗他。
他看到她腰腹间那道快速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疤痕——那是与虎鲸群搏杀留下的勋章,属于深海顶级掠食者的勋章。
他看到她碧绿眼眸深处,偶尔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孩童的冰冷与计算。
他看到她指尖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虽然现在正笨拙地试图把一颗玻璃珠子串在坚韧的海草上。
他更清楚地记得,她是如何掀起风暴,如何轻易地将一条数吨重的虎鲸像扔垃圾一样甩上这片礁石。
本质是什么?
她是一条鱼。一条强大、危险、反复无常、拥有类人外型和智慧(尽管时常表现得像个熊孩子)的深海掠食者。她的名字叫西尔维娅,是海妖。
但她的行为模式……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好奇、她的笨拙模仿、她的话痨和渴望关注……却像极了人类小孩。
‘不能。’老人浑浊的眼珠映着西尔维娅正试图用尖指甲在珊瑚上刻画的笨拙身影,一个结论在他朴素的渔民思维里沉淀下来,像落入水底的砂石。‘就算看起来、叫起来、闹起来都像小孩……她骨子里还是条鱼。是条……特别凶的鱼崽子。’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也带来更深的警惕。就像他知道再温顺的海豚也可能在嬉戏中撞断人的肋骨,再美丽的僧帽水母触手也带着致命的剧毒。你可以接受它们的靠近,甚至享受片刻的互动,但永远不能忘记它们的本质,更不能像对待真正的陆地孩童那样放下所有防备。
‘鲨鱼崽……也是鲨鱼。’他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渔民智慧。对待西尔维娅,或许就该像对待一条刚离群、好奇心重、攻击性尚未完全显露的幼年鲨鱼。保持距离,保持观察,接受它偶尔丢来的“礼物”,但永远不要让它觉得你的手指是食物。
于是,当西尔维娅又一次叽叽喳喳地凑过来,献上她刚“捡到”的(多半是从沉船或倒霉水手身上扒下来的)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纽扣,并期待地看着他时,老人只是抬起浑浊的眼,极其平淡地扫了一眼那纽扣,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碧绿眼眸,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赞美,没有惊喜,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看到了”的点头。
西尔维娅似乎对这个反应并不满意,小嘴微微撅起,但很快又被远处跃起的一条海豚吸引了注意力,尖叫着追了过去。
圣地亚哥看着那道幽蓝的身影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中,低下头,继续摆弄他手中那永远也修补不完的旧渔线。珊瑚礁上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哗——哗——”声。他心中那个关于“鱼与小孩”的哲学问题,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属于老渔夫圣地亚哥的、实用主义的答案。
一个哲学问题:如果一朵花看起来像玫瑰,闻起来像玫瑰,吃起来像玫瑰,那它是玫瑰吗?老头,一个普通渔夫,他也被相似的问题迷惑了……如果一条鱼,看起来像人类小孩,说话像人类小孩,做事也像人类小孩,那可以把这条鱼当成人类小孩吗?自从那天之后,海妖就似乎是冰释前嫌,一副话痨的样子缠着他叽里呱啦,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有个姐姐……而且他发现,海妖完全就是个臭脾气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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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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