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亚哥的回归,在古巴那个小小的渔村,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就像一滴水融回了大海。他消失过太久,久到人们已经默认这个固执的老头终于葬身在了那片吞噬过无数渔夫的墨西哥湾流里。所以当那艘修补得歪歪扭扭、船体上还残留着暗紫色诡异污渍(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干涸血迹)的陌生小船,拖着疲惫的航迹缓缓靠岸时,岸上晾晒渔网的人们只是投来几道麻木而略带诧异的目光。
船,是他用那艘浸满死亡和背叛的沉船残骸,在无人的海面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他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固它,堵漏,竖起一根勉强能挂帆的断桅。这艘船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怪物,伤痕累累,却顽强地漂浮着。它没有名字。老人再也不会给任何船起名字了。
他活了下来。这是个奇迹,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些深可见骨的爪痕,深蓝与鲜红混合的毒素,高烧,脱水……每一次都该要了他的命。但他如同他捕过又失去的那些最顽强的大鱼,一次次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也许是这片养育他又折磨他的大海,在最后关头吝啬地放了他一马,让他带着满身的印记和更深的沉默,回到陆地。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点。他依旧住在那个破败的小屋里,修补渔网,打磨鱼钩,在晨光熹微中驾着他那艘丑陋的“无名船”出海。只是桶里和鱼舱里,依旧是空的。比以前更空。他的眼神比以前更浑浊,动作也更迟缓,像一具被大海抽干了所有生气后勉强塞回人形的躯壳。
偶尔,会有相熟的老渔夫在码头或小酒馆里遇见他。他们打量着他脸上那道从左额划到下颌、几乎毁掉一只眼睛的狰狞疤痕,看着他胸前破旧衣衫下隐约透出的、同样可怖的抓痕,最终只是摇摇头,用带着海腥气和朗姆酒味的粗粝嗓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打趣道:
“嘿,圣地亚哥!这次出海……又没钓着鱼吗?”
老人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可能是修补一张永远也补不完的破网,也可能是打磨一枚生锈的鱼钩。他抬起那双深陷在疤痕和皱纹里的浑浊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问话的人,投向酒馆窗外那片无垠的、闪烁着危险磷光的蓝色。
然后,他会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点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沙哑却清晰的音节:
“嗯。没有。”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沮丧或辩解,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大海磨砺过千万次的平静。
就在他点头、开口的瞬间,那只始终放在裤袋里、从未在人前摊开过的枯瘦右手,会在粗糙的布料下,极其轻微地收紧。
掌心深处,紧贴着他同样粗糙的皮肤,是一片东西。
它冰冷,坚硬,边缘锋利得足以划破皮肉。
它有着深邃如午夜海渊的幽蓝色泽,在绝对的黑暗中,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
它是一片鱼鳞。
一片巨大、华丽、属于深海妖物的鳞片。
这是他搏杀的战利品?还是背叛的遗物?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沉重如锚的纪念?无人知晓。只有当他独处,当月光透过破窗洒在他布满伤痕的手掌上时,他才会摊开掌心,凝视着那片幽蓝的、仿佛将一片凝固的深海握在手中的鳞片。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过鳞片光滑的表面和锋利的边缘,带来一阵冰冷而微痛的触感。浑浊的眼底,倒映着那点幽光,深不见底。
***
而在更广阔的大海上,在那些穿梭于加勒比海各港口、酒气熏天的水手船舱里,一个新的、带着恐惧与病态诱惑的传说正如同藤壶般悄然滋生、蔓延:
“当心那片颜色特别深的蓝!尤其是月光惨白的晚上!”
“据说那里盘踞着最可怕的海妖!碧绿的长发像有毒的海藻,眼睛像深海里会发光的绿宝石……不!是像淬了毒的匕首!”
“别被那美丽迷惑!那是死亡的陷阱!看到她的人,灵魂就会被歌声勾走,身体就会被她撕成碎片喂鱼!”
“她的尾巴是幽蓝色的,比最深的海沟还暗!被它扫中,骨头都会碎成渣!”
“记住!碧绿的头发和眼睛!那是魔鬼的印记!见到她,就等于见到了死神!”
水手们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眼中交织着恐惧和一种隐秘的、对禁忌的兴奋。他们将所有神秘的海难,所有消失的船只,所有无法解释的恐怖遭遇,都归咎于那个有着碧绿眼眸的深海恶魔。
然而,每当朗姆酒多灌下几杯,话题在酒精的蒸腾下变得暧昧而迷离时,总会有某个半醉的水手,眼神迷蒙地望着舷窗外波光粼粼的大海,舌头打结地嘟囔:
“可是……伙计们……传说里……那海妖小姐……长得可真他妈的……带劲儿啊……碧绿的眼睛……像会勾魂……谁会……谁会拒绝她呢?嘿嘿……”
一阵心照不宣的、混合着**与恐惧的哄笑声在狭小的船舱里爆发开来,淹没了他的呓语。酒气、汗味和廉价烟草的烟雾弥漫。
嬉笑声中,水手们勾肩搭背地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透气。午后的阳光炽烈,将蔚蓝的海面晒得一片耀眼的碎金。远处,大海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连接着同样蔚蓝的天空。
那大海,如此幽深,仿佛隐藏着亿万年的秘密和无数沉没的骸骨。
如此美丽,像一块巨大无瑕的蓝宝石,诱惑着每一个望向它的人。
如此无常,前一刻还温柔如情人的怀抱,下一刻就可能掀起吞噬一切的狂澜。
如此沉默,亘古不变地涌动着,将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搏杀与传说,都无声地吞没在它永恒的、深蓝色的胸膛里。
水手们的嬉笑渐渐平息,带着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望着那片沉默而壮丽的蓝。没有人知道,在那片深邃之下,是否真的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曾愤怒地控诉过“你没有心”,也曾困惑而笨拙地,试图为一个枯槁的人类老头包扎伤口。
只有海风,带着永恒的咸腥,无声地掠过甲板,掠过水手们微醺的脸庞,掠过老人故乡破败的码头,掠过那片被紧握在枯瘦掌心、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鳞片,最终消散在无边无际、沉默如谜的深蓝之上。
老头奇迹般挺了过来,修好了新船,回到了故乡,老朋友们打趣他,“这次又没有钓到鱼吗?”,他承认了,拳头里握紧的幽蓝色鱼鳞闪闪发亮。海妖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但船员们之间流传着一个传说,大海中有可怕的海妖,碧绿的头发和眼睛是邪恶的象征,见到海妖即是遇见死亡。但海妖小姐那么美丽,谁会拒绝她呢?船员们嬉笑着走过,远处是闪闪发亮的大海,如此幽深,如此美丽,如此无常,如此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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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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