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雪,阳光沉下去,冷宫更加阴冷渗人。
“喂,你这个狗奴才还想躺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今天这活干不完就别想吃饭,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人物又能怎么样,太子很厉害罢,还不是被废了,丢来冷宫等死。”
“天怪冷的,这样罢,只要你骂几句里面的人几句,我们活就不用你干了,眼前这些吃的你都可以带回去。”
谢清樾还没睁开眼,耳边就一阵叽叽喳喳,很吵,让人恨不得把他们的嘴缝上。
可当真的睁开眼了,他又愣住了。
他面朝地趴着,几只鞋踩在他手指上,浑身酸痛几乎要散架般,眼前是白茫茫的雪花。
积雪很厚,他不知道躺了多久,衣服都湿了,硬邦邦贴着,像抱了块巨大的冰块,他止不住的颤抖。
脑海传来阵阵刺痛,谢清樾清楚认识到这并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动了动手指,从鞋底抽出,手指红肿僵硬。他坐起身,静静盯着掌心,又摸了摸脖颈。
光滑平整,毫无痕迹。
他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苍天有眼,他真真切切的活了过来。
其他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容吓到,下意识往后退去几步,不停搓着手臂,“他不会是疯了罢?”
“装疯卖傻而已,”有人冷哼着,又过来踢谢清樾,对待一条狗似的,“就算是疯了,也只能二选一。要么把活干完,要么骂几句。”
谢清樾吃痛回神。余光中庭院落败萧瑟,宫墙斑驳。身旁摆着几大盆衣服,眼前几人双手环臂,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端得是幸灾乐祸和尖酸刻薄。
他认识这几人,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上辈子的时候。
当时太子周砚遭到陷害,被皇帝厌恶,下旨废位,迁居冷宫。而他作为太子的舔狗,自然跟着一起过来了。
哪怕周砚为人再如何良善,坐在这个位置就注定会树敌,何况他本身就睚眦必报。那些人就抓住这个机会,拼命落井下石。
底下人为了巴结讨好贵人,想出了各种各样折磨人的方法,冬日冷水洗衣都是常事。过分一点,往被褥里泼水,往里藏鸟兽的尸体,冬眠的蛇都抓出来好几条。
膳食更差劲,不是残羹剩饭就是隔夜饭,霜雪一冻硬邦邦的,根本咬不动。
谢清樾曾经想抗议鸣不平,却连冷宫都出不去。想也知道,太子都被废了,那些贵人又怎会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于是宫娥侍从更铆足了劲折腾他们。
谢清樾回头,冷宫的门也是破的,窗户上的纸都糊不齐,朔风在这里来去自如。
看来他虽然活了,但活下去的路还很漫长。
关于这个选择,谢清樾记得他之前选了把活干完,大冷天硬生生挺着,在漫天飞雪中,凝固成一座石像。
后面又大病了一场,几乎丧命。
原本以为这样多少会让周砚心生恻隐,日后可以承这份情去实现他的计划,但没想到周砚对他这样尽心尽力的舔狗,也如弃之如履的棋子。
周砚继位没多久后,下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把他斩了。
那时候春和景明,柳絮纷飞,谢清樾的心却比今日这场雪还要冷。
他沉默看着几人,半晌才道:“我选第二个。”
这次,他要跟这些人一起落井下石。
他原本没怎么骂过人,但冷宫待久了,下人口无遮拦,那些下三滥的话也听进去了几句。
他斟酌着哪句骂人比较有杀伤力,最好能恶毒到戳人心窝。刚想出声,却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哀吟,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谢清樾住嘴了,只觉得心头发涩发酸,奇怪得很。
此刻他想得竟然不是自己惨死的画面,而是周砚尊荣华贵、风头正盛时的样子。
……算了,他跟病人计较什么。等人好了再算账罢。
于是他扯过木盆开始干活。
只是他的心软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出尔反尔,就是戏耍,当即几人又对他拳打脚踢一番。
拳脚如雨点落下,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声。
谢清樾蜷缩起身子,没有反抗。他知道自己越反抗那些人就会越起劲。老老实实挨完,又洗了衣服,他终于能端着那残羹剩饭似的晚膳进屋了。
屋内也冷,到处都是寒风,没有暖炉,被褥也很薄。
周砚瑟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被褥完全盖住了头,露出瘦削的脚脖子,雪白的皮肤印着黛青色的血管,狰狞可怖。
他整个人在不停发颤。
若不是这轻微颤抖,倒像个死人了。
“殿下,这样会闷。”
说着谢清樾放下饭菜,走到床边伸手就要扯下被褥,却听见周砚嘶哑的声音,像是利爪抓在干枯树皮上,“你也要,骂我,欺我。”
“是也不是。”
谢清樾愣了会,后来周砚做事风格愈发乖僻暴虐,能直接动手绝不废话,他都快忘了原来这人也会虚弱,也会委屈。
“不是的殿下,从跟了殿下那天起,臣此生此世都是殿下的人,又怎会骂殿下呢。”谢清樾没忘记自己舔狗的身份。
周砚此刻拉下了点被褥,还是不停的抖,黑漆漆的瞳仁直勾勾盯着谢清樾,“你适才说,你选第二个选择。”
“哦,臣骗他们的。”
谢清樾见状直接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有点烫,于是仔细替他扯好被褥,又翻来些厚衣服盖上去。
说是厚衣服,不过是几件单薄的外衣叠在一起。
他看着心里又酸涩起来,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殿下,要不要起来吃些饭,吃饱了才好得快。”
周砚还是盯着他,滚烫的指尖蹭过他的手,掌心已经长了冻疮,红肿僵硬,“疼不疼?”
舔狗第一条,不能让主子担心。
谢清樾摇了摇头,“不疼。”
他说的是实话。
比起被砍头,这样鲜活的疼痛他还能忍受。
周砚嗯了声,低头摸着他的伤口,再不说话。
掌心想被羽毛挠过,高热熨烫着他,谢清樾忽然有些尴尬,心想这冻疮都不是什么珍贵的宝贝,至于这般端详么?
他忙抽出手去端饭,“殿下吃点罢。”
说实话,这种残饭剩羹谢清樾自己看了都没啥胃口,没想到周砚吃着却跟之前无异,仿佛什么山珍海味那样。
吃了一半他就停了,漆黑的眼眸继续直勾勾盯着谢清樾,半晌忽然道:“你说,你不会背叛我。”
舔狗第二条,要给主子提供正面情绪。
“臣不会背叛殿下。”谢清樾说,心里嘀咕着,之后不当舔狗应该不算背叛罢?
“永远?”周砚问。
“永远。”
周砚很满意他的反应,拍了拍他的头,把没吃完的饭菜递给他,心满意足躺下了。
过了几天,雪总算停了,金色的阳光毫不吝啬照进来,暖融融的。
谢清樾躺在榻上,面容憔悴,心情复杂。不知是过到了病气,还是冷到了,他仍旧没有逃过大病的命运。
这些事对他来说已经很久了,他只能记得大概,譬如说大病几乎丧命。
然而现在大病是大病了,却没有丧命那么严重。周砚有在照顾他,托了人去太医院拿药。
能去太医院,却没有替自己拿药,说明周砚是故意装成那副样子给人看的,他要幕后之人露出马脚,他再狠狠揪出来报复。
想到这里谢清樾就有点劫后余生,还好自己当时心软了没有骂他,不然就要白活了。
周砚此刻不在,应当是找人商量对策去了。谢清樾躺着没事干,仔细回想最近发生的事,试图唤醒自己古早的记忆。
记忆里,好像周砚很快就从冷宫出去,并且恢复太子之位。他那时候病得太重了,什么事情都很模糊,想了许久也没能想起来。
不对,既然周砚还有人手使唤,他上辈子为什么还会病得那么严重?这是拿他当诱饵啊。
谢清樾越想越气,自己给他当了那么久的舔狗,结果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等出了冷宫,他再不要舔周砚了。
反正他目的只是要一个真相,主子是谁都无所谓,他死前真相水落石出就好。
刚打定主意,谢清樾就听见屋外的交谈声,很轻,“祖父请留步,此地森冷。”
那道苍老的声音很是威严:“嗯,委屈你了,很快就能出来。”
顿时谢清樾的思绪又漫无边际起来。
周砚乃当今圣上和明德皇后虞氏所出,当年生他时难产,明德皇后最终因血崩离世。虞老爷子爱屋及乌,念及他自幼无母,对他疼爱有加。
虞氏一族是大汉开国功勋之后,几乎是世代公卿。虞老爷子作为朝中重臣,其子女在朝堂、仕林、商界都有所涉猎,且小有成就,影响力不容小觑。
考虑到这点,周砚的太子之位其实是很稳固的。
无奈这次背的是谋害皇帝的罪名。
冬至家宴上,皇帝遇刺,所用膳食也检测出轻微毒药,其余妃嫔、大臣或多或少也受到波及。
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这一查可不得了,所有线索竟都指向长信宫。
长信宫,乃太子所居。
一时朝野上下皆噤若寒蝉,避长信宫如毒蝎,唯恐离得近了,会被牵连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皇帝不知信没信,前两天并没有动静,直到第三天才下令废去太子之位,迁居冷宫,无诏不得出入。
谋害皇帝,理应死罪,即便不死,证据确凿之下,废太子也难有翻身的机会。
当时长信宫走了很多人,到了冷宫,废太子身边仅余谢清樾的身影。
谢清樾不是不想走,只是他之前舔太子舔得厉害,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最忠实的狗腿子,无人敢收,收了也不敢用。
所以他只能坚信废太子能卷土重来,他能拨开云雾见天日,故仍百年如一日的继续当太子的舔狗。
事实证明他没有信错人。如今虽证据确凿,虞老爷子仍没有放弃废太子,如今正与之相谈破解之法。
这对祖孙寒暄一番,虞老爷子便要离去。谢清樾乱七八糟想了大堆有的没的,没有发现周砚进屋的身影。
直到冰冷的指尖触及额头,他打了个寒颤,方才回过神来。
一瞧见是周砚,忙要起身行礼,又被拦下。
废太子轻轻落座榻边,身姿挺拔如玉树,衣袍层层散落,黑发如瀑垂下。
他凝视榻上清瘦的身影,目光沉沉。
谢清樾没注意他的眼神,指尖对着脸颊的黑发蠢蠢欲动,黑发搔弄他有点痒。
他小心翼翼移开发丝,周砚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今日可还难受?”
他抬眼,正对上废太子沉郁的双眸,片刻愣神,废太子又伸手来,有一搭没一搭摸着他的头。
谢清樾心里嘶了声,还是不太适应周砚如今的脾气,而且这样摸头的手法,怎么那么像他摸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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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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