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突然,莉莉斯根本来不及梳妆打扮,换上外衣戴上头纱便立刻出发前往事发的卸货码头。由于码头上闲杂人等众多,海因里希和塞西莉娅一起陪着她过来。
下了贡多拉莉莉斯就一路奔向海边,卸货工人和水手正一箱一箱地将新到的货物运下船,海鸥聚在一起捡食地上散落的面包屑。太阳照常升起,但是死去的人却再也醒不来了。
两位执法官身披深蓝色披风,戴着四角形的黑色高帽,正在调查询问事发现场的情况。威尼斯的执法官几乎都由志愿从政的贵族子弟担任,因此莉莉斯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与克纳罗家的旁系的堂姐似乎有姻亲关系,立即冲上去将他拉到一边搭讪道。
“姐夫早上好。”莉莉斯实在想不出来他叫什么名字,随口一扯道,“我是克纳罗家的莉莉安娜,布鲁诺·克纳罗的女儿,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遗孀。您虽然没参加过我的婚礼,但是有可能参加过我丈夫的葬礼。”
“哦,你是红发的莉莉安娜。”执法官先生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红发黑裙的女孩子,倒是切实认出了她,“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逝者在我名下的银行工作。是我非常重要的员工,与我母亲有恩。”莉莉斯按捺住心中的焦急,“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的银行???”
“姐夫,这不是重点。”莉莉斯皱了皱眉头,“请告诉我夏洛克先生是怎么死的。”
“对不起,这实在不能告诉你。执法官的工作内容是需要保密的。”
“姐夫,就帮我这一次,莉莉安娜会永远记得您的恩情。”莉莉斯眼见来硬的没有用,马上切换了一副面孔,尽管她其实非常厌恶这么做,但是当她睁大眼睛,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向年轻男性时,对方往往都不会再拒绝她无伤大雅的请求。
“好吧,我只能透露一点点。”执法官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告诉她,“根据法医的检测,死亡时间在黎明以前,头部被钝物击打,打晕后伪装成溺水丢进了水里。”
莉莉斯眨了眨眼睛,思考着这种行凶方法的利弊。如果是打晕了丢进没有那么多人经过的水域,等尸体已经泡烂了才捞起来,法医或许就鉴定不出来这是先被打晕了再丢进去的,不过也会有被害人装晕逃遁的可能性……不对,现在比起展望未来,更应该关注的是当下的案件。
“凶手抓到了吗?”莉莉斯接着问。
“还没有,由于当时天还黑着,码头上没什么可靠的目击证人。我们推测可能是为了抢劫财物所致……”
执法官说到一半,突然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拍肩打断了。
“早安,执法官先生。早安,施密德尔夫人。”是洛伦佐,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出和煦温暖的橘色,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式微笑,“我就说吧,我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的。”
“洛……康达里尼先生。”莉莉斯惊讶地睁大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叫我洛伦佐就好。”
“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来监督我的香料卸货。哦对了,您可能还不知道。”洛伦佐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码头工人将一箱箱胡椒、丁香与良姜从货舱里搬出来清点,“您的这批货物夏洛克已经全权交托给我了,虽然他不幸遇难,但我还是会按照合约把杜卡特现金送去L.C.施密德尔银行。”
“什么?!”
莉莉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夜之间原属于自己的那船货物竟然已经被洛伦佐占为己有。
“您别担心。合约上的金额是按照市场价格来计算的,绝不会让您吃亏。”洛伦佐笑着递给莉莉斯一卷羊皮纸,“我们康达里尼家族最讲究诚信。希望这次交易能够使双方都感到满意才好。”
莉莉斯难以置信地展开羊皮纸合同粗略过了一遍,页末确确实实有夏洛克的签名与按上的指纹。她将合同递给塞西莉娅和海因里希传阅。
“对于贵行账房的离世,我深感惋惜。虽然康达里尼家族在银行业也是初出茅庐,但是我本人在贸易行业浸淫已久,也积攒了一些人脉。”洛伦佐突然将身后的一位老者引到莉莉斯面前,“这是内格罗先生,是在我手下工作了多年的老会计。夫人您如果不嫌弃,可以随意调遣他来为您分担辛苦。”
“多谢您的好意。”莉莉斯装作没有看见那位老人,一把拽住海因里希的袖子将他向前扯,“本行不只有一位会计师,他是新上任的首席财务官海因里希,过来,与康达里尼先生问个好。”
海因里希略有些尴尬地与洛伦佐点头致意。虽然突如其来的升职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但莉莉斯明显是招呼小猫小狗一样的语气实在是令他不知如何应对。
“哦?这位先生看着倒像是德意志人。”洛伦佐轻飘飘地评论道,“施密德尔夫人真是能人善用,麾下既有外邦人,又有犹太人,唯独不愿意信任我们威尼斯本土的基督徒合作伙伴。”
“他们都是我手下非常优秀的员工。”莉莉斯非常不悦,“我聘请什么样的人与康达里尼先生似乎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有事,失陪。”
“是我失礼。”洛伦佐抿唇道,“那就不打扰您了。”
莉莉斯已经不是第一次怒气冲冲地踏进银行的大门了。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海因里希同样一直保持着沉默,还是塞西莉娅率先开口。
“夫人,您打算怎么做?”
“好好安抚夏洛克的家人。为我备一份郑重的哀礼,明天我要去亲自拜访他的妻儿致意。”
“遵命。”
“还有,查下去。”莉莉斯恶狠狠地说,“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不相信这是意外。海因里希,你来负责这件事。”
“可是以前类似的情报工作不都是交给塔塔吗?”塞西莉娅对这项决策有些意外,“夏洛克去世了,海因里希还得顶上去负责原本夏洛克把关的财务工作,会不会忙不过来?”
“让塔塔做好份内的商业情报调查就好。上次毛罗的事情就是海因里希负责,他自有办法。”莉莉斯冷冰冰地瞥了一眼海因里希,“至于财务工作……我们正式开业到现在做过的所有交易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么简单的账目我自己都能记,倒是不着急。只不过现在行里统共就我们四个人……想要拓展业务的话……确实是得招人了。”
“您准备怎么招人?”
“去老地方咯。让塔塔去给那边递个消息,今天晚上你和海因里希陪我去吧。”莉莉斯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戒面在阳光下折射出鲜血般刺目的色彩。
傍晚入夜前,洛伦佐承诺支付的杜卡特金币终于被送至银行。负责出纳的塞西莉娅忙着清点钱币确认收款抽不出时间,便只能由目前还在因为没有交易而一身轻松的海因里希单独陪着莉莉斯去那个所谓的“老地方”。
即使他心知肚明此行的目的地将是一个肮脏污秽的场所,海因里希还是在出门前换上了一套体面的衣服,尤其是莉莉斯亲自为未婚夫裁制的衬衫,还有那枚象征着莉莉斯对他的信任的家纹戒指,仿佛是为了彰显他并不再是交易中的货物和商品——而是站在铁栅栏另一边的消费者,从被剥削者成了有权去剥削别人的人。
船头上挂着的煤油灯点亮夜幕中漆黑的海面,船夫熟练地驾驶着小船离开主岛,向那个位于西南角的罪恶之地前进。这片海域与威尼斯主岛一样,被包含利多在内的多个附属岛屿所环抱,来自亚得里亚海的风浪都被挡在了港湾之外,因此即使是夜间也十分平静,贡多拉只是随着海风轻微颠簸,与在潟湖中行驶并无二致。
莉莉斯已经在这条航线上往返了无数次。从早到晚忙活了一整天,她感到很累,于是便靠在船舷上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发呆放空。突然,一阵翻涌的呻吟打断了她的休息,她才注意到是坐在她对面的海因里希正在向大海里呕吐。
“你怎么了?”莉莉斯从腰间的口袋中抽出手帕递给他。
“我没事。”海因里希没有接过她递来的手帕,而是从腰包中掏出了自己的手巾把嘴擦干净,“只是我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地方就有点犯恶心,唤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
莉莉斯突然感觉有些抱歉。除了夏洛克,她的每一个下属都是从这座奴隶岛上买来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塞西莉娅她们每次陪她来时的心情。她们都是女人,在被买走之前,或许遭遇过比海因里希所经历的还要更加恶劣的对待吧。看来她作为她们的老板与女主人,不仅得在做生意的时候精打细算,还须多多关照一下员工的心理健康。
“对不起。”莉莉斯轻声对他说,“我没有办法想象你具体经历过什么……我知道那一定很糟糕很痛苦。但是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是自由人,而且还是我手下的人,没有人可以轻贱你,你再也不用经历一遍那些糟糕的事。”
“变成自由人了就不能再退货退款了对吧。”海因里希故意摆出一幅委屈巴巴的表情。
“早就过了退货时限了。”莉莉斯笑着揉了揉海因里希的头发,将他梳理整齐的三七分金发揉乱,“你还算挺乖的。只不过未来我们要面临的挑战与风险越来越多,还得再接再厉才行。”
“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跟着我这段时间也能看出来,我跟克纳罗家的关系并不好,除了埃莱娜姑姑以外我在那个家里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聘用任何与他们有关系的家伙,甚至不敢聘用威尼斯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与克纳罗家沾亲带故。”莉莉斯无奈地苦笑道,“七岁以前,我和母亲还没有被父亲接回家去,妈妈就租住在夏洛克名下的公寓里,那时候他还是赌场聘用的帐房,也同时经营地下放贷业务。他看着我从小长大,甚至比我父亲还更关心我。”
“请您节哀。”
“是我不好,我不该安排他一个老人家独自去处理这么危险的工作。”莉莉斯自责地弯下腰去,双手扶额,“如果不是得到了他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开得起这家银行。威尼斯人总对犹太人抱有偏见,将他们的小心,细致,还有对利润、价格与数字的敏感抹黑成吝啬与斤斤计较,可这些对银行家而言都是最重要的品质。难道你会放心把你的钱交给一群大大咧咧且爱慷他人之慨的糊涂虫吗?”
“显然不会。”
“正是如此。”莉莉斯咬牙切齿道,“说实话,我并不信任你能够完全胜任接替夏洛克的工作。但是没办法,比起聘请一个我根本不信任的人,我情愿找一张像你这样的白纸从头开始教,尽管这很耗费时间……”
莉莉斯和海因里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没过多久船便靠岸了。莉莉斯从包里掏出来两个制作精巧的黑色面具,一个自己戴上,一个递给海因里希。
莉莉斯第一次去的时候没戴面具,因为那时候她还在搞地下放贷,处于一个法外狂徒的状态……而现在银行加入商行会正式开业,行长大人也需要做好合规夹紧尾巴做人了(真的吗)
明天接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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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令人不悦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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