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海因里希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他看见莉莉斯睁开双眼,立刻非常激动地起身走到她面前。
“您终于醒来了。您没事就好。”
莉莉斯揉了揉眼睛,恍惚间感觉后脑勺在一阵阵地发疼。她看见窗帘缝隙里泛进来的阳光,才意识到大概是过去了一整夜。她突然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想起来她上次睁眼时还在昨天晚上的宴会。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莉莉斯惊恐地大喊着扑进了海因里希的怀里,“是他干的,是他袭击了我。他对我做了什么?”
“夫人。”海因里希温柔地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您别害怕,您现在已经安全了。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守护您的,我会陪在您身边。”
“发生了什么?”莉莉斯无助地靠在海因里希的胸口抽泣,“那个人到底是谁?宴会最后怎么样了?我的客户们——”
海因里希默默抱紧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出早已提前编织好的谎言:“您放心,埃莱娜小姐的代理人在发现您离开后立刻接替了您继续应酬,只说您临时有事提早离席。您昨夜或许是酒喝多了,晕倒在了小花园里,或许有些磕到了脑袋。但是医生已经来看过了,说只是普通的磕碰,不用太担心。您现在在我的酒店房间里。”
“不。我不是自己晕倒的。”莉莉斯执着地重申,“我看见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大概……像是你这么高,或者比你更高一点。他带着黑色的礼帽,黑色的礼服,黑色的手套,还有黑色的巴尔塔的面具!他袭击了我!”
“也许您得与埃莱娜小姐的代理人再确认一番吧。只是据我所知,宾客里并没有一位戴面具的男人出席。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位先生……”
“谁?”
“穆勒先生,您在苏黎世聘请的那位翻译。他死了。”海因里希皱着眉头,作出一幅忧心忡忡的派头。
“什么!?”莉莉斯大惊失色。
“是在散会以后回家路上的小巷里,被人一刀割断了喉管。执法官们接到报案,正在调查凶手,只不过目前还没什么明确的线索。不过您放心,此事已经被我们按了下去,绝对不会传到客户的耳朵里。”
莉莉斯轻轻推开海因里希,抹掉眼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分析,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假设丹特之前真的招干净了,那也许可以先排除掉洛伦佐的嫌疑。他远在威尼斯,无从得知我们在这里解决了丹特,便也无法做出进一步下令指使人来反击。”
“或许作为小喽啰的丹特不过是个幌子,其实他手下还有人在监视我们的行动?”海因里希故意把疑点引导到错误的方向。
“也不是没有可能。”莉莉斯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思索道,“但我倾向于不是他做的。我们不能对其他人掉以轻心。无论是帕斯卡……还是埃莱娜姑姑的代理人。我们无从知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您说得对。”海因里希附和道。
“还是我失算了。我不应该只带你一个人出行的。我完全低估了出门在外的安全隐患。”
莉莉斯一边说着,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打寒颤。海因里希见状,主动对她张开双臂,被莉莉斯又一次扑了个满怀。他能感受到恐惧与不安促使莉莉斯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而他,海因里希,导致莉莉斯心绪纷乱的始作俑者,却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她搂在怀里安慰。
莉莉斯的手指隔着一层衬衫抓紧了海因里希的背:“下次如果要出行,必须得多雇一些人,不能让你一个人同时承担会计、保姆、翻译和安保的工作……不对。”
“怎么了?”
“昨天一夜都是穆勒累着我为我翻译的。我没有向在场的宾客介绍过他的名字,但是我提起过,我有一位得力的部下叫做海因里希。”莉莉斯怔怔地分析道,“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们错把他认成了你?不然我想不通。一个替代性极强的翻译,甚至我们的机密文件都没有给他经过手,除掉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什么意义?”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海因里希见莉莉斯竟完全没有怀疑自己,暗自松了一口气。
“真可惜。那个叫穆勒的翻译挺能干的,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本来想最差给他在苏黎世分行里安排个差事,或者干脆带回威尼斯去……哪知道居然会出这种事呢……好好安抚他的家人,毕竟是在参加完我的宴会后出的事,我们不能对此坐视不管。”
“遵命。”
“不过我们真的很缺人,回去之后一定得加紧扩招了。”莉莉斯双手抱头,发出悲鸣,“还是由你来负责。唉,虽然这样子想很不好,但是出事的还好不是你,海因里希。”
“夫人……”海因里希将莉莉斯稍稍推开一些, “我也很庆幸您平安无事,只是苏黎世实在太危险了。我们接连受到袭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莉莉斯沉默了。苏黎世的工作还有一些最后的收尾的部分没有完成,虽说也不是不能提前离开,但是……
“另外,今天早上我还收到了一封信。”海因里希把莉莉斯抱着放回到床上,起身去书桌上拿来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莉莉斯没有注意到信封上模糊不清的火漆印,迫不及待地把信纸抽出来了。
她看见熟悉的花体字,与康达里尼银行开具的保险单上签字的字体一模一样。这是洛伦佐写的信。莉莉斯翻了个白眼,继续读下去。
亲爱的施密德尔夫人,
您安。我听说了与您一同出发的商队在阿尔卑斯山一代森林中遭遇劫匪的事。介于您正在享受本行提供的保险业务,我们将根据条款对您的货物进行理赔。请您于六月十五号亲自前往本行洽谈。违期则将无法按例为您办理理赔。
P.S.当然了,介于我们俩的私人交情,我倒是可以网开一面为您提供延期服务。另外,也请您再次考虑一下我从前的提案吧。我对您的爱意不变。
您的,
洛伦佐
几乎是在读完的那一瞬间,莉莉斯便下意识把信纸狠狠捏成一团,当作垃圾丢了出去。
“六月十五号?我就算明天早上立刻马上出发也不一定赶得上。他就是笃定了我来不及回去,想要讹我一大笔是吧。”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既然明天早上出发来不及,那就今天晚上就走。”莉莉斯从床上猛地弹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好出行的行李、干粮、现金、汇票还有马匹。我最后出门去办点事。晚上六点在这里碰面。来的及吗?”
“只要是您的命令,就一定来得及。”
“好。”
莉莉斯打开衣柜,拿出挂在柜子里的长裙。海因里希乖巧地主动离开房间回避。他关上酒店房门,站在走廊里,激动得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热发抖。
他居然真的轻而易举地就骗过了莉莉斯,顺利排除掉一个碍眼的威胁,并且达成了促使莉莉斯尽快启程回家的目的。虽然之前暗中使绊,故意出馊主意的事儿也没少干过,但是明着对莉莉斯动手确还是第一次。
莉莉斯的脑袋是他被摘下面具之前情急之下敲晕的,穆勒的喉咙是他割断的,连洛伦佐的信都是他借着丹特与洛伦佐通信的字迹伪造的。可莉莉斯却根本就没有怀疑过他,还把他的怀抱当作一个安全温暖的港湾,庆幸他的平安无事。
一种阴暗而罪恶的快感在他的胸口狂舞。聪明狡猾的莉莉斯,他高高在上的女主人竟被他这么轻松地蒙在了鼓里,只怪她给予了他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
海因里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欺诈,是谋杀,是造假,是无中生有的阴谋与戕害。一切拜莉莉斯所赐,他在她的威逼下跨越了道德的底线,在她的悉心教导下学会了害人的手段,并一步一步开始用她指使他对别人使用的手段来对付她自己。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你可以进来了。”
海因里希推开门,看见莉莉斯已经换好了裙子,让他帮忙系上裙子背后腰封上的丝带。海因里希用力一扯,莉莉斯整个人向后一跌,腰肢像是木偶被丝线牵住的关节。她照着镜子,仔细观察着她自己的脸蛋,全然没有去注意镜子前的海因里希为克制内心阴暗的狂喜而露出了怎样有趣的表情。
穿好裙子后她开始梳妆,海因里希也坐在书桌前继续工作。昨天他从埃莱娜的代理人那里拿到了新的报表,但是忙着编制谎言还没有来得及看。这会儿他从纸袋里掏出文件,试图让自己通过工作冷静下来,却被上面的数字着实吓了一跳。
仅仅是一周的时间,莉莉斯就吸引到了等值近十万杜卡特的资金,比起他们初创时期走亲访友七拼八凑的五千杜卡特初始资金翻了整整二十倍。
这些钱并不是利润,而是他们吸收到的资本。也就是说,莉莉斯需要让这些钱持续滚动起来,无论是通过汇兑、贷款、还是投资来赚取利润,支付利息,并从中抽取手续费。10万杜卡特,如果按照每年1%的利润来算,也有足足一千杜卡特,相当于15个意大利普通市民家庭一整年的生活开销资金。
借着施密德尔家与克纳罗家远扬在外的好名声,避开了威尼斯城里知道克纳罗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内幕知情人,莉莉斯在苏黎世如鱼得水,也难怪她还想再继续停留一段时间。可是,海因里希不想继续过这种窝在小黑屋里见不得光的日子,况且他来到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了跟进他的复仇进度,他必须要先回到威尼斯去。
傍晚,莉莉斯如约而至聚在海因里希所住的酒店门前。工作了一天,她的脸上尽显疲态。为了让她能在回去的路上好好休息,他还是雇佣了马车与车夫,这样既可以日夜兼程地行路,也不用莉莉斯自己骑。
除了马车以外,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三架骡车来运送他们在苏黎世获得的钢铁和武器,大多数都是施密德尔家赠送给他们会去贩卖的样品。有关未来合约的事情帕斯卡也给出了愿意尝试的肯定答复。如果这笔生意能做成的话,在未来又会是一笔巨大的进项,前途一片光明。
临走前,莉莉斯在邮筒里塞入亲笔写完的几封信。有写给埃莱娜和塞西莉娅的,有写给克拉拉的,还有写给索菲亚和伊索尔德的。本来她提起过回程时再去绕路看望一次伊索尔德,没想到因为这种原因无法到访,只好写信阐明,并再次邀请她去威尼斯相见。如果伊索尔德将她埋头研制的保养药水卖给威尼斯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估计也将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上了马车后,她掀开窗帘,伏在窗边最后一次欣赏这座漂亮的小城。与来时货物俱损、连酒店房钱都付不起的惨状相比,现在虽然不得不连夜赶路,财政状况上确实大有进益,证明这一趟没有白来。
只是时间正在加快,不断地加快,推着莉莉斯一路向前。她不得不适应这样的速度,以免被不断向前滚动的时代车轮碾碎。
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施密德尔家的小别墅,花园里的蔷薇正在盛开。马车里坐在莉莉斯对面的,除了海因里希以外,还有铺着一层白布的未婚夫画像。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幅画一起带回家。
这周在频内佳作推荐,所以还是更四章。
小因真是太坏了,以后还会更坏的(但也不会太坏)。
但其实我写到这里还挺感慨的,想到初见小莉的时候他还是个纯良的好孩子,第一次被指派去刀人时的道德枷锁与犹豫不决,现在已经被莉莉斯磨砺得几乎荡然无存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莉莉斯。他的堕落也是他为了占有莉莉斯而作出的选择,并终将为自己做下的恶付出(惨痛的)代价。
以及,给他俩当翻译可真是个高危职业啊。两章死了两个,夫妻俩一人刀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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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藏在暗处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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