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仁,以乱君祸正道;地不厚,生水火苦万民;是生仙岛,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君有所求,必有所得,必不致令君徒劳往返也。】
信的内容极为简短,只有这几行字。
信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信纸在暖黄的烛光下泛出陈旧的气息。
苏蓉蓉又添了一盏灯,屋子里亮堂起来。
在座每个人都神色各异地盯着它。
楚留香觉得血液都要凝固,从头到脚发着一股恶寒。震惊、疑惑、不解……通通汇聚在他那张原本应该放松舒展的脸上。
可他的脑袋到现在还不知道该从哪一步推算起来。
他对面坐着的是高亚男。她已解开披风和斗笠,神色严峻,脸上残留着些许一路风尘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迸发出令人心生敬畏的目光。她单是坐在那,便让人不敢靠近。
胡铁花偷偷看她一眼,他嘴巴闭成一条线,除了对眼前这封信的看法,他现在有满腹的话想对高亚男说,但始终不敢开口。
忐忑怪异的气氛里,第一个开口的是高亚男,她冷静道:“我知道你们心里一定有许多问题,可我确信,蝙蝠公子没有死,这十四年来,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胡铁花看了一眼上头的话,大约是想起原随云临了前竟还是那副狂妄的模样,鼻子里不屑地哼出声,两手抱臂,偏头道:“就单凭这一封信,也证明不了什么。”
楚留香瞧出他是想搭上高亚男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叙旧,也明白这些年实在有愧于她,才这么急于开口。可他现在没办法分更多的心思给老朋友,单单“蝙蝠公子”四个字便足够叫他屏气凝神。
高亚男抬眸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这封信上,眼中一时多了几分痛苦与怨恨,可声音却透着无力与悲伤,她一字一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我绝不会看错,这是我师父的笔迹。”
一屋子的人登时都瞪大眼睛。胡铁花松开手,一下转过来,震惊地盯着高亚男,结巴道:“这怎么可能?枯梅大师她、她不是已经……”
胡铁花适时地闭上嘴,他明白高亚男心里有多痛。
宋甜儿也惊讶地捂住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害怕地一个劲儿往苏蓉蓉身边挤。
莫非死人还能给活人写信?
高亚男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却依旧坚定,道:“我知道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但无论过多久,我都不会认错师父的笔迹。”
楚留香听到她说的最后半截话,猛然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找到一个突破口,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仿照枯梅大师的笔迹,伪造了这封信。”
高亚男点点头,道:“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
楚留香从这简短的一句话中似乎读出了庞大的内容,脸色一变,将桌上的信抓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像被卸掉浑身力气,再说不出话。
苏蓉蓉慌得抓住他拿信的手,抽了信,柔声道:“你怎么了?我去给你倒点水,好不好?”
楚留香长叹一口气,道:“我想,蝙蝠公子大约真的没有死。”
李红袖柳眉微蹙,闻言拿过桌上的信看了一遍,眉头愈蹙愈深。片刻后,她道:“我明白了。”
她看向楚留香,楚留香也看向她,点了下头。李红袖又看向高亚男,高亚男也沉默着点头。李红袖笑道:“看来我们想得都一样。”
胡铁花有些坐不住了,急道:“你们都在打什么哑谜?再不说清楚要急死人啦!”
李红袖道:“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枯梅大师素来不喜欢与人交往,能与她有书信往来的人也寥寥无几,那么能仿照她字迹的人必然读过她的信,既然她写信往来的人不多,那就很好猜了。”
楚留香苦笑道:“是啊,能让枯梅大师写信的人不多,可蝙蝠公子偏偏是其中一个。”
胡铁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那又怎么扯到蝙蝠公子身上去?我们可是亲眼看见他摔下去的。”
楚留香道:“这正是关键所在。”
胡铁花一愣,楚留香接着道:“我们谁也不曾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就算是汪洋大海,凭他的本事,要逃过我们的眼睛岂不也是小事一桩?”
楚留香说着,自己心里却莫名有了底,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一时不知该为原随云可能还活着高兴,还是该为这个魔头居然还没为自己的罪孽偿命而惊愕。
但除此之外,一个更加大胆、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腾生。
也许那个孩子没有死。
可能现在就好好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某个角落,甚至就在原随云身边。
但这未免比“蝙蝠公子没有死”还要荒唐。
楚留香刚刚有了一点希望的心又被自己破了一瓢冷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活下来的概率是多么小,多么不可能。
靠药物才催生出的业果,活着该有多么痛苦。
他不可避免地心痛起来。
李红袖又将信仔细读了一遍,那张文气秀丽的脸上露出鲜少会有的疑惑,不过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唔,我说,”李红袖并着两指敲敲桌子,“你们瞧——”
她葱根一样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这两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道:“你们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楚留香看向她指得那一行字,皱眉道:“这是……”
李红袖笑道:“看来你早就不记得了。”
楚留香放心道:“那看来你一定记得很清楚。”
李红袖微笑道:“你自己写下的东西,全忘干净了?”
这一说倒点醒了苏蓉蓉,她看向两封信上最后一句话,眉心一跳,了然道:“如此说来,此人难道还与我们认识?”
胡铁花鼓着腮帮子干瞪眼,心急道:“你们不打哑谜就说不来话?到底发现了什么,快说呀!”
“写这封信的人,只怕就是你,”李红袖微笑着看向楚留香,“这最后一句‘必不致令君徒劳往返也’不正是你写给金伴花的信?只不过是把原句中的‘我’换成了‘君’,若说是巧合,我也还是信的,可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你果然不愧为一个‘夫子’,”楚留香摸着下巴点点头,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李红袖竟能记得这般清楚,楚留香打心眼里佩服,不过他又笑着反问:“可你们都看过我的信,难道我们都是嫌犯?”
“你还打趣,你分明比谁都清楚,”李红袖摊开手,“这个人一定既看过枯梅大师的的信,也很了解你。”
楚留香其实早早有了猜测,但那个名字无论如何都蒙着一层不真切的迷雾。
是他么?难不成他真的没有死?
那个满怀希冀的猜想又要从他脑海里涌现。
这世上,既读过枯梅大师的信又足够了解楚留香的人,恐怕也只有原随云一个。
“还有一个问题,”高亚男微微握紧了拳头,缓缓抬头,“原随云毕竟是个瞎子,一个瞎子怎么可能模仿出师父的笔迹?”
不仅如此,高亚男深知枯梅大师的笔法,她的字如同她这个人一样莫测。高亚男曾见过枯梅大师挥笔而落,那洋洋洒洒的几笔,便不同于常人。
枯梅大师的字常常透着“古怪”二字,不因别的,只因她许多笔画有如横生逆长的错枝,或倒着写,或乱了顺序,或索性省去几笔。诸如此类,并不少见。
若非实实在在钻研过她笔法的人,是很难模仿出来的。更何况,此人一看便知颇有笔力,除却没有枯梅大师那样强劲的力道,笔锋结构,已是以假乱真的程度。
但楚留香却想起了另一番事。
【香帅想不想知道瞎子怎样写字?】
楚留香蓦然想起这句话。
昏暗无光的牢笼里,楚留香的双手被另一双有力的大手按住,危险的气息近在唇齿,磨着他的耳朵,他却连退一步的机会都没有。原随云早将他逼向死处。
再后来,指尖被割破的疼痛,被强迫用手指在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上留下自己的指印,楚留香早就记不清了。
那混沌又阴暗的时间里,唯一能让他记得的,好像只有原随云还有他身上浓重的不知名的熏香。
那些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和盖过郁金花香的气味,似乎就是蝙蝠公子写字的方式。
可他的确不曾见过原随云提笔。那这是……
“老臭虫?老臭虫?楚留香!”
楚留香猛然从回忆里惊醒,一抬眼便是一脸疑惑的胡铁花,他正抓着自己的肩膀。
苏蓉蓉摸着心口,忧心地看着他,温声道:“香帅,你当真没有事么?”
宋甜儿的脑袋也从苏蓉蓉的肩膀上支起来,睁着明亮的眼睛道:“你这一晚上怎么像丢了魂似的,我去给你煮点糖水。”
也不由楚留香拒绝,宋甜儿已经轻快地跑到门口,又回头道:“给你们一人一碗,谁也不许不喝!”
说罢,便小鹿似的蹦跳着出去。
李红袖给苏蓉蓉拉上一点被宋甜儿蹭歪的披风,笑道“这丫头,愈发像个小孩子了。”
楚留香笑着摇摇头,大有“随她去罢”的意思。
胡铁花松开楚留香的胳膊,道:“像个孩子没什么要紧,倒是你,可别真丢了什么魂,老胡我嗓门虽大,耐不住你这顽皮性子不肯回来,那就不好了。”
楚留香笑道:“旁人叫我我未必肯答应,你叫我,好歹我也要应一声的。”
胡铁花嘬着牙花子,嘴巴一撇,一副“我看未必”的模样。
“话又说回来,”楚留香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且不说蝙蝠公子的势力如何,单论无争山庄,要找一个能模仿别人字迹的人,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高亚男道:“话虽如此,可十四年前无争山庄早已对外宣称少公子亡故的消息,是以这么多年,原老庄主更加避世,外人再难叨扰,难道是假的?”
李红袖收敛起方才的笑容,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如果蝙蝠公子彻底死去,这封信便说不通,可若是他还活着,又如何能瞒得过这么多人?”
楚留香自然也有这样的疑虑,此刻他却选择闭口不言,道:“无论如何,写这封信的人一定希望我们一探究竟,否则他的心思就白费了。”
“那这地方……”胡铁花话还没说完,便说不出话了。
因为就在楚留香话音落地的刹那,高亚男便将信纸翻了过来。而这简短的信背后,绘制着一张航行地图。所有人一开始的注意都集中在这奇怪的内容上,因此除了高亚男,根本没人想到这信的背面居然也大有文章。
画面中一方绘制着小山的岛屿上,赫然用描红的笔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字:风雷岛
李红袖担忧道:“蝙蝠岛已是九死一生,万一这次……”
“这次什么?”楚留香露出他那一排整齐的牙齿。
李红袖佯装气恼,道:“若是一去不回,我和蓉姐可不管你!”
楚留香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点,大笑起来:“若是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你只管来给我收个全尸,怎样?”
话还未说完,李红袖已变了脸色,气得直跺脚。
楚留香却大手一挥,大笑起来。
“走,去金陵。”
信内容的最后一句,是《血海飘香》里楚留香写给金伴花的信里的最后一句, 原文如下: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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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奇怪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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