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栖几乎是一口气跑下几层楼的，她躲进教学楼侧一处无人的楼梯间角落，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她大口喘着气，心脏止不住地狂跳，几乎要跳出来。
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除了林知乐在实验室靠近时清晰的身影和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其他一片空白。她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点来理清思绪。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林知乐的？是临近校运会训练得太晚，那天晚上林知乐虽然一脸不耐烦却塞给她的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还是每次讨论学术问题时，林知乐凑过来，手指点着草稿纸给她讲解难题时专注的侧脸？还是林知乐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又或者是那盒温热的牛奶？
越想脑子便越乱，各种画面和思绪交织在一起让苏栖理不出头绪。
明白自己心意的她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一阵强烈的恐惧感，那种感觉冰冷刺骨，瞬间浇灭了她此时此刻所有混乱的想法。
她猛地回忆起了初中时的事情。那个时候她也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直到沈溪出现。沈溪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自然地跟她说话、借她笔记、一起放学……沈溪的友善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封闭的世界。然而她错把那点温暖当成了特别的对待，错把那份心安当成了喜欢之情。于是在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苏栖稀里糊涂地向沈溪表白了。
她至今还记得沈溪当时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有些困扰却依旧温和的表情，委婉地告诉她：“苏栖，你很好，但是……我喜欢的是男生诶。”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把苏栖劈醒了，也把她钉在了“异类”的十字架上。从那以后，她更加沉默，更加小心地把自己藏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感情是见不得光的，是错误的，是不会被任何人接受的。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甚至更加强烈。她害怕沈溪会把初中的事情告诉给林知乐，虽然她的理智上知道沈溪不是那样的人，但恐惧根本不受控制。她更害怕的是，如果林知乐知道自己喜欢女生，会不会觉得她恶心？会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她？会不会立刻躲得远远的，连现在这种别扭的同桌关系都无法维持？
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苏栖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感。
眼泪在此时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无声地抽泣起来。
林知乐回到那个小小的，陈旧的出租屋里，她简单给自己下了个碗面条，吃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今天实验室里苏栖异常的反应。
明明之前讲题时也靠得挺近的，虽然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几乎贴着耳朵，但苏栖顶多就是稍微僵一下，很快就能重新投入到题目里去。为什么今天的反应这么大？大到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直接……逃走了？
她想不明白，但是时间不等人。她几下吃完面洗好碗，匆匆骑上小电驴赶去奶茶店兼职。
工作日晚上店里客人不多，空暇时间，林知乐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装作无意地跟旁边年长几岁的店长小姐姐搭话。
“姐，问你个事儿。”
她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声音给人一种毫不在意的感觉。
“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今天跟同桌讲题，靠得近了点，其实以前也这样，但今天她同桌反应特别大，脸还通红但没发烧，而且还直接跑掉了。你说她这是为啥？”
店长小姐姐正在清点物料，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
“你朋友？”
“嗯，朋友。”
林知乐强调，手下擦杯子的动作没停。
“噢～”店长拉长了声音，眼里闪着了然的光。
“还能为啥？喜欢你朋友了呗。心里有鬼，才会反应过度～”
林知乐擦杯子的手立刻顿住了，一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啊？喜欢？不可能！”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苏栖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还有她们之前吵过的架，斗过的嘴。
“绝对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又说了一遍，仿佛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们就是普通同学，平时还会吵架呢！”
店长小姐姐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平淡：“不信就算了，等你‘朋友’自己慢慢琢磨去吧。”说完就不再理她，继续忙自己的活去了。
林知乐低下头，心里却因为那句话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太荒谬了。
第二天早上，林知乐走进教室，苏栖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着头看课本。
“早。”
林知乐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
苏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知乐放下书包，想凑过去看看她在看哪本书。她刚稍微靠近一点，苏栖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旁边缩了一下，两人之间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林知乐的动作都停下了。
这是……被讨厌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知乐都在冥思苦想，自己到底哪里惹到苏栖了。是昨天靠太近冒犯到她了？还是之前哪句话说得不对？虽然她以前确实说话会带着刺，但是她也在改了呀。琢磨一天了，林知乐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知乐想去问，但总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是她还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毕竟是同桌，还要一起准备接下来的比赛内容，总不能这样一直别扭下去。
放学收拾书包时，林知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尽量用自己平常的语气问：
“苏栖，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苏栖正在装书的动作一愣，像是又被吓了一跳。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林知乐一眼，又迅速低下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的事。”
她的反应太大了，反而显得更加可疑了。
林知乐更困惑了，接着开口：
“那你……”
“真的没有！”
苏栖慌忙打断她，声音有些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
“我先走了。”
她拉上书包拉链，几乎是匆忙地逃离了教室。
出教室后，风一吹，苏栖才慢慢冷静下来。她的心里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窃喜。林知乐注意到她的情绪了，还在乎她们之间的关系。但这点窃喜很快就被更大的悲伤淹没了。面对喜欢的人，她却无法诉说自己真正的心意，只能这样狼狈地躲藏。
而留在教室里的林知乐，看着苏栖落荒而逃的背影，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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