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物理实践大赛的校内选拔赛日子一天天逼近，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微弱的电荷。实验室成了林知乐和苏栖除教室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他们既是队友，需要共同讨论项目思路，磨合实验配合；也是对手，需要在这场选拔中争夺有限的出线名额。小老头热衷于给她们加餐，常常丢过来几道刁钻的赛题，限定时间，让她们“比比看谁先做出来”。
桌面上，草稿纸飞速消耗，不同字迹的公式和演算填满了各自的草稿纸，甚至覆盖了上一层的笔迹。有时是苏栖先推演出结果，有时是林知乐灵光一现找到巧解。她们会争论，语气比平时急促，但焦点始终停留在题目本身。
在这种高强度的思维碰撞和共同目标下，之前那点因沈溪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似乎被暂时搁置、磨平了。一种新的、建立在实力认可和智力交锋基础上的平衡，在悄然建立。
有一次，一道结合了电磁学和复杂几何关系的综合题难住了苏栖。她蹙着眉，笔尖在示意图上点了又点，试图厘清那条最关键的能量转化路径，却总觉得哪里卡住了。
小老头刚被一个紧急会议叫走，实验室里只剩她们两人。林知乐做完手头的部分，抬起头，正好看到苏栖对着题目一脸凝思、无意识咬着下唇的样子。
她放下笔，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苏栖身后。俯下身，一只手臂越过苏栖的肩膀，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向那道题目的示意图。
“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距离近得超出安全范围，带着平时没有的、专注于问题时的低沉，“你的受力分析对象选错了。不是分析小球，应该先看这个滑轨系统整体的动量变化。”
她的指尖在图纸上划过，带来轻微的摩擦声。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薰衣草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悄然侵入苏栖的鼻腔。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普通，却在此刻因为距离的骤然拉近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慌。
苏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对方都能听见。她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
“嗯……好像是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轻、更淡，几乎没什么起伏，试图掩盖住内心的慌乱。
林知乐似乎完全没察觉异样，还在专注地讲解她的思路，手指继续在纸上比划着力的分解。
然而此时此刻苏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无法控制地聚焦在耳畔温热的呼吸，鼻尖萦绕的淡淡香气，以及那只撑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根正在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
一定红得厉害。她想着。
“由此得知这里应该用动能定理更直接，明白了吗？”林知乐讲完，终于侧过头看向苏栖。
这一看，她愣了一下。苏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飘忽。
“喂，你没事吧？”林知乐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手背贴向苏栖的额头。
“脸这么红，发烧了？”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苏栖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向后一缩，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没、没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语速十分之快。
“我……我想起来有份资料落在教室了，我去拿！”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实验室，连笔记本都没合上，只留下林知乐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呆呆地坐着。
林知乐的手还僵在半空中，看着对方几乎是逃离的背影，一脸茫然。
“搞什么……”
她嘟囔了一句，完全没往别处想。
选拔赛当天，气氛严肃。试卷发了下来，毕竟要选出一等一的物理高手，因此试卷的题目难度不小。
林知乐甩了甩头，努力集中精神。但前一天晚上在奶茶店打工到很晚，睡眠严重不足，像一层薄纱蒙在大脑上，脑内弥漫的大雾让她思考时总隔着一层阻滞感。
做到一道关于电容充放电的基础题时，她的思维卡顿了一下。明明是很简单的公式代入，她却在计算某个中间量时，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计算错误。可是这个错误就像一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也导致后续所有推导和结果都全军覆没。
交卷铃响时，她心里就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成绩很快出来。苏栖以步骤严谨、思路清晰、答案正确的绝对优势，毫无争议地获得了第一。而林知乐，因为那个低级的致命错误，排名掉出了前列勉强过线。
小老头公布成绩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苏栖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分数时，脸上并没有露出喜悦。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林知乐。
林知乐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向下撇着，盯着自己卷子上那个刺眼的红叉和分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试卷发下来时，苏栖没有着急看自己接近完美的答题卷，而是望向林知乐的试卷，苏栖一眼就看到了林知乐出错的地方。那么明显的错误，根本不像她平时会犯的。她暗暗皱起了眉，目光在那道题上停留了很久。
林知乐做好了被嘲讽的准备。按照她们以前相处的模式，苏栖至少会冷冷地指出这个错误有多么不应该，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反击的词。
然而，并没有像林知乐预想的那样，苏栖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沉默地收好自己的试卷，然后拿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开始做题。这种沉默，反而让林知乐感到更加不习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外。
课间，林知乐心情烦躁，拿着空水杯去楼梯尽头的饮水机打水。刚走近，就听到几个别班的男生靠在窗边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就那个一班的苏栖啊，这次物理选拔第一。”
“啧，果然啊，长得就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听说人挺傲的，不爱理人，假清高……”
“人缘肯定不怎么样……”
后面还跟着几句嘻嘻哈哈的附和。
林知乐脚步顿住。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这些话语比她自己被嘲笑时还要让她觉得刺耳。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男生，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嘲讽和尖锐：
“先管好你们自己那点破事吧。议论别人之前，不如先看看自己那几张不及格的物理卷子能不能见人。”
那几个男生没料到会被当事人……或者说，当事人的同桌听到，还被这么直白地怼回来，一时脸上挂不住，涨红了脸想反驳，林知乐却已经接满了水，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了。
可林知乐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处，沈溪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也是来打水的，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沈溪看着林知乐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笑了笑。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苏栖还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林知乐早就背上书包离开了。
沈溪这时才走过来，停在了苏栖的课桌旁。
苏栖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是沈溪，整理书本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变得疏淡。
“有事？”
她问，语气平静。
沈溪看着她，语气温和地开口：“刚才课间，在饮水机那边，听到别的班的几个男生在议论你。”
苏栖的动作顿住了，指尖微微收紧。
沈溪继续平静地叙述：“说你可能人缘不太好之类的。正好林知乐同学也在，她听到后，很生气地反驳了他们，而且林知乐同学说的话……还挺有意思的。”
苏栖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林知乐？为她说话？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动，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淡：“然后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
沈溪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温和与无奈。她轻声说：“苏栖，你是不是……”
“不是！”苏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打断她的话，语气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否认。她一把抓起书包，语无伦次地说，“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苏栖几乎是逃离了教室，脚步匆忙得近乎踉跄。她的心一直在狂跳，她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接近狼狈的快步走还是因为……那个人？她使劲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可那个人的身影却一直在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也许正如沈溪未说完的那句话一样吧。
她喜欢上了林知乐。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沈溪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她看着苏栖仓惶消失的背影，脸上那抹无可奈何的笑容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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