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乐的视线从讲台上那个叫沈溪的转学生身上，缓缓移回到身旁的苏栖脸上。只是一瞥，却足以让她心头一滞。
苏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是一种极力维持平静却反而泄露了紧张的僵硬。她的嘴唇抿得失去了血色，握着笔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努力支撑着常态的躯壳。
她认识她。林知乐几乎立刻确定了这个念头。而且，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一股探究的冲动涌到嘴边，她想也没想就侧过头，可话未出口，又被她猛地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正在……关心苏栖的反应？这种超出日常拌嘴和学术竞争范畴的留意，让她感到一阵不自在。她迅速扭过头，假装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为之。
别人的事，与她何干。
她对自己说。
课间的铃声解救了某种无形的沉闷。学生们活动开来，教室里充满了挪动桌椅和聊天的嘈杂声。林知乐习惯性地想趴下睡觉，却鬼使神差地只是换了个姿势，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腮，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身旁。
果然，那个温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们的课桌旁。
“苏栖。”沈溪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柔和清澈，“好久不见了。”
苏栖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声动作顿住，却没有抬头。过了几秒，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像是找不到焦点。“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好久不见。”
“没想到这么快又成了同学，真巧。”沈溪微笑着，语气自然。
“是挺巧的。”苏栖的回答简短而生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皱了笔记本的一角。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和不自然。
沈溪的目光在苏栖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了然而温和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却并没有让人感到不适。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继续话题。
“那不打扰你了。”她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柔和，“以后请多指教。”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衣摆划出一个轻盈的弧度。
苏栖僵在原位，直到沈溪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背脊却依旧挺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林知乐全程保持着托腮的姿势，看似懒散，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问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绝不仅仅是老同学重逢该有的反应。苏栖那样子，更像是……见到了一个极力想要避开、甚至带着点畏惧的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铃声一响，林知乐和苏栖便默契地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向物理实验室。这是她们和小老头约定的培训时间。
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金属仪器的味道。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地往下灌。她们并排坐在实验台前，摊开竞赛资料。
讨论，演算，争论。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气氛很快被熟悉的学术问题填满，之前那点微妙的尴尬似乎被暂时搁置了。她们交流的次数比平时更多，有时甚至会同时抓住同一支笔指向某个公式，指尖相触又迅速分开。但所有的对话都严格地圈定在题目范围内，没有一丝越界。
“这里，用能量守恒更直接。”
“但它的摩擦系数变量没给，你的假设不成立。”
“那就引入动量定理联立……”
“步骤太繁琐，考场时间不够。”
思维在碰撞中偶尔迸出火花，又迅速被冷静的逻辑梳理清晰。在这种纯粹的、需要高度专注的智力活动中，她们能找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和平静。
培训结束时，窗外已是天色阴沉。刚走出实验楼，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就连成一片巨大的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打湿的味道。
两人猝不及防，都被淋了几滴，慌忙退回到综合楼的屋檐下。雨势极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雨……”林知乐皱起眉，看着眼前瀑布般的雨帘。
“嗯。”苏栖应了一声，抱着手臂。实验室里的冷气还没从身上散去，站在潮凉的屋檐下，被风一吹，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知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因为实验室冷气太足而一直穿着的薄外套，又看了看苏栖身上单薄的夏季校服衬衫。
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她动作利落地脱下外套，展开，举过头顶，对苏栖说：“走吧。”
苏栖愣了一下，看向她。
“等着雨停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林知乐的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有点不耐烦，但举着外套的手却很稳，“跑回去算了。”
不等苏栖回应，林知乐已经迈步冲进了雨幕。苏栖只迟疑了一秒，便下意识地钻进了那方临时撑起的、狭小的“庇护所”下。
外套根本遮不住两个人。雨水立刻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肩膀。林知乐尽量把外套往苏栖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身子很快湿透。她们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温热体温，能闻到林知乐外套上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机车油污的味道。
苏栖有些不知所措，奔跑中，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知乐腰侧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林知乐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步伐却没乱，带着她冲破雨幕，朝教学楼的方向跑去。
这段路不长，却仿佛跑了好久。等冲进教学楼走廊时，两人都气喘吁吁，浑身湿漉漉的，显得颇为狼狈。
走廊里空无一人，同学们应该都去食堂吃饭了。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头发上的水滴落在地砖上的细微声响。
林知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头。苏栖松开一直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尖有些发麻，低着头整理自己湿透的刘海和衣服，耳根微微发热。
两人都没有立刻动身去食堂。一种微妙的、夹杂着共同经历了一场“冒险”后的无措和尴尬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林知乐看着苏栖低头整理的样子，湿发贴在她白皙的颈侧，看起来有点脆弱。课间那个被她强行压下去的疑问，在此刻这种独特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安静氛围里，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带着点喘：“你和那个……沈溪，认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早上沈溪明明说过“好久不见”。
果然，苏栖整理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林知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林知乐感到一阵尴尬，脸颊有点发烫，她别开视线，生硬地找补：“……早上听她说了。”
苏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声音很低：“嗯。初中同学。”
“哦。”林知乐点点头。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她心里的疑惑并没有解开，反而更重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学，苏栖早上的反应怎么会那么……惊恐？她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问下去了。她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分享这种秘密的程度。那层看不见的界限依然横亘在那里。
“走了。”林知乐最终只是这样说了一句，转身朝教室走去，背影有些匆忙。苏栖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拿了雨伞往食堂的方向走，两人分别。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傍晚时分，当林知乐骑着她的小电驴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时，空气清新凉爽，夕阳甚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些金光。
她经过常去的那家小卖部，减速，停下。进去后，在冰柜前犹豫了一下，最后拿了一瓶纸盒装的牛奶。
晚上兼职结束后她借住在王利新师傅家。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后，拿出那瓶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叮”了几十秒。
回到教室，她走到座位，把那瓶温热的牛奶放到苏栖桌上，动作随意得像丢过去一样。
“喏。”她语气有点不自然，眼睛看着别处，“昨天……淋雨的赔偿。”
苏栖正低头看书，看到突然出现的牛奶，愣了一下。温热的触感透过纸盒传到指尖。她抬起头，看向林知乐。
林知乐已经坐下，拿出书胡乱翻着，一副“别大惊小怪”的样子。
苏栖看着那瓶牛奶，又看看林知乐故作轻松的侧脸。昨天雨中的奔跑、抓住衣角的感觉、以及那句笨拙的询问，忽然一起涌上心头。
她轻轻握紧了温热的牛奶盒，低声说：“谢谢。”
一股细微的、真实的暖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慢慢驱散了心底某个角落残留的寒意和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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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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