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物理竞赛的成绩单贴出来，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不到她们两个。林知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下巴绷得紧紧的，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苏栖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移动的鞋尖上，嘴唇抿得发白。
回学校的公交车晃得厉害。林知乐靠着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里压着一股不服输的火。她手指在裤兜里攥着，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苏栖坐在她旁边，坐姿依旧端正，却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内心的波澜。她反复回想试卷上的题目，觉得每一处失分点都像是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之后，她们退回到一种更彻底的沉默里。在教室里，是相邻的两个陌生人，除了必要的交接，再无话可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两个学期很快结束，暑假无声无息地到来。两人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两个世界彻底断了交集。
苏栖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偶尔，她会去学校旁边的图书馆自习。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她有时不骑车，选择步行到那个熟悉的公交站，再坐两站回家。
站台旁，广告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只叫滚滚的橘猫果然又在。它似乎比之前更圆了些，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它认得苏栖，抬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苏栖犹豫了一下，慢慢蹲下身。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滚滚没有躲，反而主动歪头蹭了蹭她的手指。柔软的触感传来，苏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
“啧，胖得都没脖子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从身后响起。苏栖的手指一僵，缩了回来。她站起身，回过头。
林知乐站在不远处，单肩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猫罐头。她好像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些，更显得脖颈修长，整个人像一棵迎着太阳、带着点野劲的小白杨。
这是放假以来，她们第一次见面。空气里有片刻的安静，只有滚滚围着林知乐的裤脚急切地叫唤。
林知乐走过来，把罐头放在滚滚面前，看着它埋头苦吃。她没看苏栖，像是随口问：“学习完了？”
“嗯。”苏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也去图书馆查点资料。顺路看看它”林知乐说，语气也尽量显得平常。两人之间又没了话。滚滚舔罐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林知乐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目光还盯着猫：“上次比赛……其实不怪你。那几个知识点，我们都没吃透。”
苏栖没应声，只是看着远处路面蒸腾起的微弱热浪。
林知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过头来看她，眼神认真了些：“下次要是还有机会……再一起当队友？”
苏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又飞快地跳动起来。一股复杂的热流冲上心头，夹杂着未散的自责、意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她心里掀起了巨浪。
“走了。”林知乐像是完成了任务，松了口气，摆摆手，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苏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胸口那片汹涌的波涛久久未能平息。
暑假的余热渐渐散去，新学期开学。分科的结果毫无悬念，选择物化生的学生被重新打乱分班。
苏栖抱着新领的教材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目光扫过座位表，在那个熟悉的名字旁边找到自己的位置时，她脚步顿了顿。
她走到座位坐下。没过多久，旁边椅子被拉开。林知乐把书包随意往桌肚里一塞，坐了下来。她侧过脸，嘴角勾着一个懒洋洋的、却比暑假前少了些刺人的弧度。
“哟，又见面了。”
苏栖正拿出一本新书，闻言，手指在书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又像是无关紧要。
班主任劳雁走进教室，步伐利落。她依旧年轻，但眼神里的自信和掌控感比高一更足。能连续带重点班，本身就证明了她的能力和学校的信任。她快速高效地处理完开学事宜，开始排座位。目光在花名册上扫过，看到林知乐和苏栖的名字时，她几乎没做停顿。
“林知乐，苏栖，你们还是同桌。老搭档了，有默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下午物理课，小老头精神矍铄地走进来。看到台下坐着的两人，他眼睛弯了一下。讲课间隙，他提到一个即将开始的“创新物理实践大赛”。
“这个比赛啊，更看重想法和动手，死读书不行。”他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最后一排，“我觉得我们班有同学挺合适的。怎么样，上次失利的，有没有胆子再来一次？”
全班的目光或多或少集中过来。
林知乐想起上次失利后那份哽在喉咙里的不甘，她几乎立刻开口，声音响亮：“我去！”
几乎同时，苏栖也轻声说：“我也去。”她的手指在课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小老头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好！有志气！下课来拿资料。”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刷题，讨论，去实验室。但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种冰冷的隔阂在共同的目标下渐渐消融，偶尔在解决一个难题后，会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短暂流淌。
一个平淡无奇的早自习，书声琅琅。班主任劳雁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巡视，身后却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那女生穿着干净的新校服，留着齐肩的短发，眉眼温和，带着一种安静的、书卷气的漂亮。
劳雁拍了拍手，让读书声停下。“同学们，打断一下。介绍一位新同学，”她侧身示意，“沈溪同学，从南方附中转学过来。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好奇的、参差不齐的掌声。
新同学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声音清脆温和：“大家好，我叫沈溪。溪流的溪。很高兴能加入一班，希望以后能和大家一起努力。”
她的笑容得体，举止落落大方。
在这片友好的嘈杂声中，苏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中性笔的笔尖“刺啦”一声，在摊开的物理笔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破裂的痕迹。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讲台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生。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抽空，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真空。
沈溪。
她的指尖冰凉一片，几乎握不住那支笔。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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