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温尚未完全从空气中褪去，公交站台的金属长椅还残留着一点白日里的暖意。那只叫滚滚的橘猫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钻回了它的秘密领地。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刚刚共同分享过某个小秘密后的微妙平静。苏栖安静地站在站牌旁，目光望着车来的方向。林知乐也没走，单肩挎着包，一只脚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个小裂缝。
“物理竞赛，”林知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下下周就市赛了。”
“嗯。”苏栖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移动。这是她们都清楚的事情。
“那个小老头给的题，最后几道有点绕。”林知乐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求助。
苏栖这才微微侧过头看她一眼。林知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但眼神是认真的。
“图书馆，”林知乐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学校旁边那个，明天早上……人少，清净。”
她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目光瞥向另一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苏栖的心跳漏了一拍，很轻微，但她自己感觉到了。这邀请来得突兀，完全不符合她们之间以往的相处模式。她沉默了两秒，空气仿佛凝滞了。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是平缓的调子：
“几点？”
“八点半吧。”
林知乐很快地回答，似乎早就想好了。
“好。”
苏栖点头。
正好，公交车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进站，停在了她们面前。车门打开。
“走了。”
林知乐冲车子扬了扬下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苏栖踏上公交车，刷了卡。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动。
她将手轻轻按在胸口。隔着校服，能感觉到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但节奏似乎比平时要清晰一点。
为什么？她有点困惑。和林知乐待在一起，那种针锋相对的紧张感不知何时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安心感？甚至刚才一起蹲在那里摸猫的时候，她几乎没去想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未完成的难题。
这感觉陌生又突兀，让她理不清头绪。车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的侧影，她看到自己嘴角不知何时竟牵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因为那只猫吗？还是因为……她甩开那个模糊的念头，把目光投向窗外，但那个浅浅的弧度却停留了稍久一些。
第二天是周日，清晨的空气带着秋初的凉意。苏栖比平时起得稍早一些。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手指掠过一件件样式简洁、颜色素净的衣服。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背带裙，裙摆正好盖住膝盖。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了一块小小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孩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她拿起梳子，将黑色的长发分成两股，开始编辫子。动作有些生疏，她平时很少摆弄头发，大多是简单地扎一个马尾。她回忆着偶尔看过的杂志图片，笨拙地将编好的辫子用皮筋扎好，垂在肩头。
她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双马尾……看起来会不会有点奇怪？太刻意了？和她平时的样子相差太远。她犹豫了一下，想拆掉，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就这样吧。
八点二十五分，她准时到达图书馆门口。那是一座老式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周末清晨果然很安静。
林知乐已经在了。
她靠在一棵梧桐树下，低着头，一只脚曲起蹬着粗糙的树干。她没穿校服，上身是一件略显宽松的纯黑色短袖T恤，领口有些磨旧了，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和一双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的黑色高帮帆布鞋。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甚至透着一股少年般的清瘦帅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听到脚步声，林知乐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苏栖身上，尤其是那两条辫子上，停顿了大概一秒，然后，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但并不让人难受。
“哟，”她走过来，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今天换造型了？挺适合你的。”
苏栖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进去吧。”
图书馆内部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的咳嗽声。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两人拿出竞赛习题集和草稿纸，很快沉浸进去。最初的交流依旧是通过写在草稿纸上的字句。
——这一步跳跃太大，评分会扣分。
——结果对不就行了？过程谁看。
——逻辑链必须清晰。
——麻烦。
但写着写着，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林知乐看着苏栖推过来的详细步骤，那上面每一步都工整清晰，逻辑严密。她皱了下眉，这次却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笔尖点着其中一步，在旁边写： ——为什么这里要先证明这个引理？直接代入不行？
苏栖看了一眼，拿过笔，在下面写：
——保证严谨性，避免扣分点。你看，如果直接代入，特殊情况下公式会失效。
林知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般挑了下眉，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勾。
轮到苏栖。她卡在一道需要巧妙运用几何关系构造辅助线的题目上，传统的解析方法似乎异常繁琐。她蹙着眉，思考了很久。
林知乐瞥见她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坐标计算，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试试连接对角线，再做一条中位线。”
苏栖愣了一下，依言在图形上添加。几条线一画，复杂的图形瞬间被分割成几个熟悉的对称模块，解题路径豁然开朗。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佩服，抬头看了林知乐一眼。
林知乐接收到她的目光，有点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用气声说：“蒙的。”
但苏栖知道不是。她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巧妙。
林知乐看到那两个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压了下去。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角度，变得越发耀眼。她们之间的纸条传递变少了，有时只是一个眼神，或者用手指点一点对方的本子，就能明白意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平和的气息，偶尔掺杂着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讨论声。
学到快中午，习题集刷完了大半本。两人都有些疲惫，决定结束。
走出图书馆，阳光正好。苏栖去旁边的小停车场推自己的自行车。她扶着车把，刚要骑上去，却发现踏板踩空了——链子掉了，黑乎乎的机油沾了一些在齿轮和车架上。
她试着用手弄了一下，不仅没装好，指尖还沾上了油污。
“怎么了？”
林知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链子掉了。”
苏栖看着手指上的黑油，有点无奈。
林知乐走过来，把肩上的背包随意往地上一放，蹲下身。
“我看看。”
她一只手稳住脚踏，另一只手捏住掉落的链条，动作熟练地往齿轮上一套，再转动脚踏，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链条就稳稳地回到了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苏栖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林知乐站起身，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苏栖：“擦擦手。还有一点沾到裙边了，小心点。”
苏栖接过纸巾，擦着手指，目光却还落在林知乐沾了点油渍的手上。“你会修这个？”
林知乐挑眉，用剩下的纸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手：“这有什么。跟我师傅学修机车的时候，顺带看的。自行车简单多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
苏栖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把擦脏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扶好自行车。
“谢谢。”
“走了。”
林知乐重新背起包，冲她摆摆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栖骑着车回家。路上的风拂过她的双马尾，发梢轻轻扫过脖颈，有点痒。她想起图书馆里安静的阳光，草稿纸上的字迹，还有林知乐蹲下去修车时专注的侧脸。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像精确的扫描仪一样落在苏栖身上，从头发丝到裙摆。
“回来了？”母亲合上书，“出去这么久，干什么了？”
“去图书馆学习了。”苏栖换着鞋，声音平静。
“和谁？”母亲的问话接得很自然。
“同学。”苏栖顿了顿，补充道，“讨论物理竞赛的题目。”
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实性。她的视线又扫过苏栖的头发：“这头发……怎么弄成这样了？”
苏栖的心微微收紧，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随便扎的。”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嗯。现阶段学习最重要，心思要放在正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不要有。”
“知道了。”苏栖低声应道，垂下了眼睫。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窗外阳光正好，房间里却显得有些安静沉闷。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扎着双马尾的自己。刚才路上那一点点轻快的心情，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熟悉的、无处着落的空茫。她抬手，慢慢解开了那两条精心编好的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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