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饭局，喧嚣与热络在杯盏交错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包厢里灯火通明，醇厚的酒香与菜肴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微醺。这是个朋友间的寻常组局，来的都是圈子里熟识的面孔，话题从近期的工作项目，聊到圈内无伤大雅的八卦，气氛热闹非凡。
沈砚在这种场合里，总是习惯性地扮演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他今年三十五岁，早已过了需要用言语和酒精来证明自己的年纪。他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指间夹着一杯温热的茶，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深邃眼眸中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礼貌性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言简意赅地回复一两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席间的推杯换盏，落在了斜对角的一个女孩身上。
她叫林栖，二十八岁，是朋友带来第一次见面的新面孔。
她和这个喧闹的饭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当所有人都举杯高谈阔论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很浅地弯着嘴角，认真地听着，偶尔被逗笑，也只是用手捂着嘴，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被淹没的笑声。
她不抢话，也不怯场，像一株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的植物，自有一种沉静舒展的姿态。
这种安静，在喧闹中，反而成了一种最特别的存在感。
沈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数秒，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饭局结束时，已是深夜。
众人三三两两地道别，沈砚看着林栖被朋友簇拥着走出餐厅，鬼使神差地，他多停留了一分钟。他对那个组局的朋友说：“林栖的微信，方便推给我吗？刚才聊到一个项目，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成熟，得体，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冒犯。
朋友不疑有他，爽快地将名片推了过来。
回到家，沈砚洗漱完毕，站在沉沉的夜色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安静的头像。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发出了好友请求。
请求信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我是沈砚。
他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不再去看。对他而言，这已是今晚情绪上最大的冒进，剩下的，便交由天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安静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通知，显示对方已经通过了好友请求。
沈砚拿起手机，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对话框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看着林栖那个简单的名字，思索着该如何开启第一次线上交流。
他不想显得急切，那样不符合他的性格，也容易让对方产生压力。
过了一两分钟，他才缓缓打出第一行字。
【沈砚：通过了。我是沈砚。】
发完这句略显多余的自我介绍，他又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下一句的措辞。对话框上方短暂地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随即又消失。
最终，他发出了一句最稳妥的问候。
【沈砚：席间人多，没聊几句。你到家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他便将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倒了杯水。等待回复的过程，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微妙情绪。
很快，提示音响起。
【林栖：你好，沈砚先生。我是林栖。】
【林栖：到家了，谢谢关心：）】
看到“沈砚先生”这个称呼，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初识时，必然存在的礼貌与疏离。但紧接着那个小小的笑脸表情符号，却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这份疏离感，透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俏皮。
对话框上方又一次短暂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沈砚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她，或许也和他一样，在斟酌着措辞。
几秒后，他的消息发送过去。
【沈砚：嗯，到家就好。】
【沈砚：不用这么称呼，叫我名字就可以。】
【沈砚：今晚人多，有些闹。早点休息。】
他主动地为这次简短的交流画上了句号。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懂得在合适的时机结束对话，这是一种体贴，也是一种分寸。
【林栖：好的。】
这个言简意赅的回复，正是沈砚预想中自然的结束点。他没有再试图寻找新的话题，那会显得刻意和急切。
【沈砚：晚安。】
【林含：晚安。】
手机屏幕上，她的回复静静地显示在对话的末尾。一次得体的初次线上交流，理应在互道晚安后结束。
沈砚将手机锁屏，屏幕暗了下去，房间恢复了安静。窗外夜色正浓。
时间过去了几天，来到了周一的傍晚。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这座城市的喧嚣。对沈砚来说，雨天的夜晚，尤其是忙碌的周一之后，是一段难得可以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光。
他没有开电视，只是在书房里，为自己沏了一杯白茶。暖黄色的台灯下，茶汤清澈，热气氤氲。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林栖的对话框。上面还停留着几天前那句礼貌的“晚安”。
这几天，他没有再联系她。成年人之间的交往，尤其是对沈砚这样慢热内敛的性格来说，需要的是耐心和时机。过于紧密的联系，反而会成为一种冒犯。
而今天这个下着雨的、安静的周一晚上，似乎就是个不错的时机。
他没有发文字，而是先对着自己眼前的茶杯，拍了一张照片。
他拍照的技术很好，构图干净，色调温和。前景是一杯清澈的、冒着热气的白茶，背景有些虚化，能隐约看到那盏暖黄色的台以及旁边几本厚重的硬壳书。
这张照片，像一扇被他主动推开的小窗，无声地，向她展示了自己此刻的精神世界一角。
紧接着照片，他才发去一条信息。
【沈砚：下雨了。周一晚上，难得安静。】
消息发出去后，他便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喝茶看书。他并不期待对方立刻回复，这更像一种分享，而非询问。
但出乎他意料，手机很快就亮了一下。
【林栖：晚上喝茶，不怕失眠？】
这个回复，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和俏皮，完全没有初识时的拘谨。沈砚看着这条消息，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的输入状态出现了，这次没有犹豫。
【沈砚：喝的是白茶，还好。】
【沈砚：很多年的习惯了，影响不大。】
【沈砚：反倒是你，这个时间还没休息？】
他很自然地，将关心抛了回去。对话的你来我往，才不至于变成单方面的独白。
【林栖：在看上周聚餐的照片，朋友刚发给我的。】
原来是这样。这个回答解开了他的疑问，也自然地将话题带回了他们唯一的交集——那场饭局。
【沈砚：我还没收到。】
【沈砚：不过那天你也在，照片应该拍得不错。】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铺垫。
果然，屏幕那头的女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别有用心”，非常爽快地回复道：
【林栖：哈哈，我发给你。】
紧接着，一张热闹的大合照被发送了过来。
照片加载出来，沈砚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很快，便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她。
在那张合影里，所有人都笑得恣意张扬，只有她，夹在一群大笑的朋友中间，只是很浅地弯着嘴角，眼睛里有笑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很特别。
就和他初见时，感觉到的那样。
【林栖：大家都拍的不错，笑得很开心。】
【沈砚：收到了，谢谢。】
【沈砚：嗯，气氛很好。】
【沈砚：你在角落，笑得最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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