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红进了门,卢红妈万芬正在厨房做菜,她爸卢守仁正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看报纸,同时嘴里还不忘叨叨:“少放点盐,上次给我咸的,一把年纪了,味那么重,你是想毒死我啊?”
卢红进门的动静不大,但关了门他还是冲她挂脸:“你就不能稳重点,关个门这么大声,谁惹你了?”
卢红不理他,换了鞋放下牛奶径直去卫生间洗手。
万芬忙进忙出,满头大汗,也顾不上卢红。
卢守仁不爱下馆子,他总嫌外面的小馆不干净,逢年过节都在家里大办宴席,一大桌菜都由万芬操劳。卢家是典型的父权大男子主义家庭,卢守仁主外万芬主内,家务活全包。卢守仁官高脾气大要求多,退休了嘴更闲不住,把对下属的使唤全放到万芬身上。卢红早已独立离家,但万芬还是天天跟个陀螺一样忙不停。卢红问万芬,万芬就说,一辈子都这样忙活,习惯了。但卢红心里清楚,忙活的一半都拜她那挑剔又大男子主义脾气差的丈夫所赐。
万芬前段时间消化道出血,在医院疗养了一阵儿,卢守仁请了护工照顾,但那张嘴仍不停歇,天天去医院当着护工的面絮叨万芬,责怪平时这不注意那不注意,身体差,动不动生病。万芬被训的低眉顺眼,一声不吭,来探望的卢红忍不住了,和卢守仁据理力争,起初好声好气,没几下卢守仁先开始吵吵上了,其他病房的病人和家属都凑过来看热闹,卢红最终选择闭嘴。
其实卢红还有个弟弟,叫卢维明,比她小十岁,如今正在国外留学。卢守仁显然对他宽容许多。
卢红洗完手去给万芬帮手,洗菜择菜打配合,万芬游刃有余多了。但即便是生日,做的菜也有点多了,一家三口怎么吃的下。
万芬炒着菜头也不抬地说:“你秦叔也会来。”
卢红拿筷子的手一顿,声量抬高不少:“他来干什么?”
万芬知道卢红跟秦军的芥蒂,只能充当老好人和稀泥:“你秦叔跟你爸关系好嘛,前几天在市场碰上了,聊了几嘴,你爸高兴,就说趁着生日来家里喝点。”
卢红立马说要走,万芬在厨房拉着她,千劝万劝:“乖,听妈的,今天你爸生日,咱别整幺蛾子,好好给他过了,成吗?”
万芬在家常年没有话语权,面对成年又有些疏离的女儿,也拿出低声下气的态度,好像这种处事风格可以缓解一切矛盾,解决一切纷争。
卢红叹口气,感觉自己像条被绑架后放在砧板上的鱼。
秦军跟卢守仁是发小,二人都是部队大院出来的,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卢守仁在闻江市教育局高升当局长,秦军不走体制,下海经商做起房地产,逐渐家大业大,在闻江市有一席之地,一个有权一个有钱,虽然没什么具体的利益往来,但双方凭借彼此的身份牢牢绑定,关系深,自然越处越好。但后来闻江市大力发展房地产,秦军在各路竞争中逐渐失去优势,慢慢沉寂下来,到了退休的年纪,他索性扔了手里那堆不算好的摊子,跑到加拿大,跟已定居国外的女儿一家生活了几年,最近才回来。
这几年,他和卢守仁的联系渐渐少了,卢红满以为这个人今后会彻底消失在卢家视线,没成想,又撞个正着。
她讨厌秦军,十五岁那年,秦军来家里做客,卢红在书房里写作业,那是一个燥热难耐的夏天,书房的空调刚好坏了,预约上门的工人要在第二天早上才能来,于是卢红只能吹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旧电风扇,就这样卢守仁还不愿意,嚷嚷着说才多大年纪,连点苦都吃不得。
他说的时候卢红都想笑,他从小到大可没吃过什么苦,有什么资格说她吃不得苦?
旧电风扇也有故障,转出来的感觉都是热风,卢红满头大汗,穿着单薄的睡裙,汗液从额间和颈窝处流散。
秦军趁卢守仁和万芬在外面忙活的功夫,钻进了书房,彼时卢红客客气气和秦军打了声招呼。但她其实早就不喜秦军,这个中年男人总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斯文感,具体的卢红说不上来,但她就是感觉不适,尤其是秦军有时候跟自己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别人听不出来,她却觉得非常别扭和不对劲。
秦军看了眼卢红的作业本,笑呵呵地夸赞了几句,说她的字写的真漂亮,同时他那双眼滴溜溜地在卢红穿着睡裙,含苞待放的身上流连。
卢红笑了笑,觉得无话可说,趴回去接着写,眼睛注视着作业本,但实则内心紧张不已,她在等待秦军离开。
可秦军安静地站在那里,迟迟不走。卢红不敢抬头看他,她怕看到那双意味不明的眼。
风扇吹动卢红黏在脸颊上的鬓发,窗外的知了吵闹不停,书房外,是卢守仁对万芬大呼小叫的唠叨。
就在这难熬的时刻,秦军突然抬手将卢红的鬓发挽到她耳后,然后一双厚重潮热的大手抚摸着卢红清瘦的肩头,缓慢黏腻地揉搓着。
卢红傻了,她一时竟不敢动弹,就这么任秦军揉搓了几分钟后,秦军忽然长叹一口气,卢红讶异望去,只见秦军流露出舒服愉悦的神情,几滴汗从他的额间缓缓流下。
就在那刹那,一种难堪和羞愧立马袭上卢红的心头,她如鲠在喉,甚至有点想要干呕。
秦军转身出去,临走前朝她笑了笑,那笑,暗含一种你知我知的私密性。
卢红对着作业本,眼眶潮热,泪水几乎要喷涌而出。
秦军走后,卢红跟卢守仁还有万芬正式通报了这件事。万芬听了,立马手足无措地望着卢守仁,家里大小事归卢守仁管,作为母亲和女性,她自然觉得这事很大,但如何解决得看卢守仁。
卢守仁低头沉思了几秒,再抬头时看向卢红,卢红跟他的眼神一对,就知道自己白说。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明明知道有外人来,穿个睡裙像什么样子?”他不等卢红反驳,战火立马转移到万芬身上,“你一个当妈的,客人来时还让她穿着睡裙,像什么样子?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卢红和万芬听了卢守仁的话,下意识都看向“罪魁祸首”,只是一件简单居家的夏季长款睡裙。
卢红据理力争:“这跟我穿什么衣服无关,别说我这穿的不透不露,就算我穿的少,也不是他盯着我还摸我的理由。”
卢守仁冷哼一声,“女人家家的,就是事多。我还是那句话,一个巴掌拍不响,小小年纪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秦叔是长辈,你把人看成什么样了?”
至此,他再绝口不提此事,下次面对秦军,还是一副好兄弟好朋友的态势,对外做足了面子。
卢守仁不再多言,万芬自然也不敢多说,只能暗地里多交待卢红,以后家里只要来客人,一定全身都穿戴整齐。
卢红本就对卢守仁强硬又霸道的行为早已不满,这事出后,她对卢守仁由厌恶转为心寒,而本应最体己的母亲,却在此刻选择保持沉默,站在父亲那头,她更觉绝望和无力,于是逐渐同家人疏远,只有在自己的小世界,才是最安全的。
秦军重新出现在卢家,卢红避不可避地又回想起少年时期那些腌臜闹心的事。潮热黏腻的手掌心的触感,成为她一直挥之不去的阴影。
“叮咚”门铃响了,秦军提着礼品来了。
卢红上大学离家,后来毕业后考编制当老师,总之早早就离家独住,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秦军。
秦军老了也胖了,圆润肥胖的脸下边坠了两层双下巴,仅剩的须发也都白了,那双大手满是皱纹和老年斑,说来奇怪,他跟卢守仁年龄差不多,却比他老的快,身体看上去也不太健康,走起路来呼哧呵喘的,卢红想,这是不是也是上天的一种无形报复?
秦军见到卢红,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咱家红红长这么大啦!”饶有兴致的眼神从上到下扫描着她的**。
卢红冷眼看了他一下,理都没理,转身进了里屋。
秦军吃了瘪但并不生气,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坐实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年轻时清瘦点,就走斯文路线,年老长胖了,就走笑面佛路线。秦军沉浸在自我打造的完美形象中,对卢红的冷眼也丝毫不觉得不悦,甚至还因为自己的宽宏大量而陷入自我感动。
但卢守仁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跑进里屋一顿呵斥,一点都不体面,在他看来,他的身份地位代表着他通过各种方式行使父权都是正当的,外人自会理解。
卢红今年三十二岁,仍在外人面前,尤其还是秦军面前,被她爸骂得狗血淋头。
卢红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万芬站在卢守仁身后,一直跟她使着眼色。
算了,今天是卢守仁的生日,他前几年生过一场大病,险些见阎王,生日还是好好给他过过吧。
卢守仁和秦军坐在饭桌边聊天,万芬和卢红往外端菜,他俩已打开一瓶茅台先喝了起来。等菜上完一切就绪,万芬和卢红才坐上饭桌,这时两位男人已喝出兴致。
饭桌上谈论的事无关乎就是那些,要么是小时候成长的故事,要么是从业后各自的心路历程,中间夹杂着吹吹牛逼,互相表表心意,立立誓言。
万芬在一旁帮忙倒酒,还要时不时摆出特别倾听的样子,来配合卢守仁做出反应,推动他继续说下去。
卢红觉得无聊,草草吃了几口菜就下桌了。卢守仁顾不得她,但秦军的眼神却伴随着她离去。
卢红进了卧室,从包里掏出手机,无意划了一下屏幕,发现有一条未读微信。
她的心脏咚咚跳,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玫瑰暂停营业。
这句话让卢红的心彻底沉入湖底,本来只是揣测的事情,因为这句话而落停。
那个被害人,或许,正是她上周本要接待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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