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已无变故,尤南与方谨呈返回市局,车上他哑声道:“你怎么知道?”
方谨呈撇了他一眼。
“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尚拾情。”
“我在平阳见过她了。”
“她还好吗?”尤南脱口而出。
这句话已经想了千遍万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尤南的心吊着,有些紧张听到那个答案。
方谨呈沉默片刻:“好。”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有些时候明明心已明了,但是就想听到那个答案。
“她听到你叫时漆了。”
尤南本就因为这件事情心情不好,听到这句话说更烦躁了:“姓方的你在幸灾乐祸什么?要不是因为上面指定了你,你以为哪里的警察会想跟你这种不像活在人间的冰块合作?”
方谨呈默然,警车前座两位也不敢说话。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尤南跟方谨呈的关系势同水火,此时其他人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这次南湾和平阳还能正常合作吗?
“对不起,刚刚说话没过脑子。”尤南很少这样,只有遇到尚拾情的事他会失态。
方谨呈没有回答,说出刚才他的疑问:“我觉得他们跟刘不凡脱不了关系。”
“废话,刘不凡是这一片最大的走私贩子,谁离得开他?”
“他们说这是跳跳糖,刘不凡又确实没有这种产品。”
“你信?下车——”
警车行驶到市局门口,两人边说着往禁毒大队走,“这种海外进口的包装成什么样的可能都有,虽然外形很像跳跳糖,但绝对不是。”
两人腿长走的飞快,后面的警员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面面相觑。
方谨呈点头回答他:“知道,现在没有刘不凡的证据,他本人也早已逃之夭夭。”
尤南突然停住脚步,转头:“你不休假吗?还不走?”
现在轮到方谨呈一脸看傻子表情看他:“你的报告不用我签字?”
尤南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其实不止他和方谨呈,尚拾情的事,几乎让所有彼此交好的人,关系都变得分崩离析。
他,方谨呈,裴幼宜,宁谦……哦,宁谦。
“平阳是怎么忍受你的性格的?十七貌似也不喜欢这一款。”
方谨呈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你其实也不算很了解她。”
尤南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几天你联系宁谦了吗?”
“没,怎么了?”方谨呈有些意外他问这个,不过宁谦也在南湾,两人认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没事。”尤南从办公桌抄起一份文件,“赶紧签,我们还要开会。”
方谨呈默然,唰唰两笔签完,甩下一句“走了”,转身潇洒离场。
那只是尤南看来,方谨呈和其他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方谨呈开走停车场的福特烈马,去到南江大桥。
他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啤酒,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觉得应该买。
黑夜,悲风划破长空,一阵冷风袭来。
果不其然,他看到坐在江岸的尚拾情。
他觉得尚拾情是座山,他为她而来,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她冷硬外壳下的内心。
她只是坐在那里,所有风景都汇聚到了她的身旁。
“喝酒吗?”
尚拾情转头,方谨呈提着两罐啤酒从身后走来。
“找女人喝酒你怎么找女朋友?”尚拾情神色淡淡,微微挑眉。
方谨呈在他旁边坐下来,递过去:“目前还不想找女朋友——”
他顿了顿,想起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带她去散心,也是这样把汽水递给她的。
尚拾情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你哥哥……”“我今天看到尤南了。”
方谨呈先张口:“你先说。”
“我今天看到尤南了,他好像有个队友叫‘十七’”
尚拾情对这个挺在意的,方谨呈不打算再提起一遍她的伤心事,缘分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玄学。
第一次看到时漆的资料他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年少的尚拾情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子里转,没想到不过半年,尚拾情真的回来了。
“你别盯着我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没……”方谨呈顿了两秒,才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没有。”
“方谨呈。”
“怎么了?”
“宁谦死了。”
“……”
“十七这不好笑。”方谨呈想笑一下掩饰他的慌张,可是笑不出来。
他的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瞳孔猛然紧缩,那眼神里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着的慌张,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捏变形的啤酒瓶暴露了他的心情。
“你说什么?开玩笑的吧……”方谨呈感觉自己突然被泄了气,第二句话轻飘飘的甩出来,风听到了,旁边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死!”
方谨呈像是被冰锥钉在了江岸边的石阶上,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他攥着啤酒罐的手骤然发力,铝皮在掌心发出刺耳的“咔啦”声,皱成一团的罐身里,褐色酒液混着泡沫从指缝疯狂往外溢,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他骨头缝都发疼。
“不可能的尚拾情,他前几天还跟我打了电话。”
“已经半个月前了吧。”尚拾情毫不留情,拆穿他的谎言,他逃避的,被拉到明面上,让他不得不面对。
他盯着尚拾情的脸,瞳孔缩成了针尖大,里面翻涌着的哪是什么震惊,分明是被骤然扯破平静的狼狈。
前几天,他们还因为一件小事有点矛盾,这么多天忙忘了,他居然就死了。
就像本该封存在深海里的过往,突然被人掀了盖子,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宁谦的碎片全涌了上来:
平阳警局里递来的热咖啡,盯梢时一起啃过的冷面包,还有上次通电话时,宁谦笑着说“等找到毒窝,哥请你喝顿好的”。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生了锈的铁片刮过冰面,“不可能……”
“他怎么会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刘不凡的人?还是……”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死死攥着那团变形的啤酒罐。
“你也明白了,是吗?”尚拾情的话轻轻的,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看着情绪失控的他,她的眼尾红了,声音也有一丝颤抖。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方谨呈脸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吹乱了,只剩下满心的空落落。
就像并肩走了很久的人,突然在某个路口没了踪影,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这一瞬间,他积压多年的情绪似乎都释放了。
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十年前的尚拾情在与他发生矛盾后不告而别,十年后的宁谦也这么一声不吭的死了。
所以……他不该继续这么任性的对吗?每次都是因为自己。
“方谨呈你看看你,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我们两个都是疯子了。”
“你不该这样的啊,方谨呈。”
“你喜欢我,为什么不说呢?”
尚拾情字字都扎在他的心上,但他无法反驳。
尚拾情想起那天。
就是在那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宁谦死于追缉毒贩的路上,听说是偶遇车祸,意外事故,保险的受保人是索菲亚,写的是她的英国名字。
前一天的中午宁谦还打电话说自己马上要破了某个大案,索菲亚没有多想,只让他注意安全。
昨天因为准备“卡斯杯”比赛忙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被律师的一通电话叫起。
雨是从伦敦起飞时就跟着的,一路黏在舷窗上,到了这座南方城市,索性铺天盖地落下来。
索菲亚马不停蹄的回国赶往南湾市,下飞机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有多迷茫,不敢相信那蠢狗居然……死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却刮不净南湾市上空压下来的灰。
黑色轿车碾过被雨水泡软的柏油路,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坠下来,像断了翅膀的鸟。
索菲亚推开车门时,陵园入口的铁门缓缓拉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吱呀”的哀鸣。
她踩着积水往里走,高跟鞋陷进泥里,西装裤脚沾了深色的污渍。
她在伦敦的俱乐部里永远不会有的狼狈,此刻却顾不上了。
宁谦的墓碑在陵园最东侧,黑风从天空拂向大地,卷起地上的尘埃,扫过他的无字碑。
索菲亚此刻就站在这座无字碑的面前。
冷风呼啸,她如松柏般挺拔而坚韧,栗色大波浪随风被掀起,她有些凌乱。
他与雨幕里林立的诸墓碑无二,像一列列沉默的哨兵,沉默地坐在荒草里。
索菲亚抵达中国已是宁谦去世的第五天,据说他还没有举办葬礼,是为了等她回国。
听到宁谦去世的消息比想象中更平静,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一粒石子落入水中,一点点的波澜随着时间消逝,原来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索菲亚打车去看过事故现场,是一个郊区,比想象中的更偏僻。
她恍然发现自己看过事故现场才敢去见他。
那里的公路盘旋在每座山上,道路曲折而又危险,护栏旁就是悬崖。
失控坠崖?她想起五天前那个越洋电话里,他的同事咬着牙说的话。
“他查到了毒源的中转站,带了两个人去堵,结果……车速太快了造成了意外。”
宁谦……他不是“秋名山车神”么?车神也会出事么?
索菲亚下车的地方是个村口的十字路口,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几棵树,她坐在公路旁的护栏上忽的一阵风吹过。
这里刚下过一场大雨,风应该是冰冷的才对,可这阵风却意外的温暖,还夹带些焚烧的味道。
这阵风过后,焚烧的味道久久未散去,索菲亚就一直坐在原地,等待下一阵风。
她想,宁谦该是与风融为一体了吧。
宁谦将他名下的财产20%划给了索菲亚和他的妹妹宁穜,50%由妻子姜桃继承,剩下的10%以方谨呈的名义捐给了福利院,并将他珍藏了许多年的相册交于索菲亚。
哦,方谨呈。
这个名字像根冰刺,扎进雨里。
索菲亚抬头,望向市区的方向,那里的高楼被雾气吞了半截。
此刻,那个宁谦过命的兄弟,大概正坐在某某市局审讯室里,手里转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盯着毒贩的口供冷笑。
他总说,宁谦和索菲亚是他的左膀右臂,缺了谁都不行。
可现在,他的“右臂”已经永远钉在了这块碑上,他还在为那些漏网之鱼绞尽脑汁。
她已经在这里立了好久了,一动不动,仿佛失了魂,却能清楚地听见旁边两个年轻警员低声议论:“宁队这次……太可惜了,听说他追的那伙人,跟平阳的方队现在抓的是同一拨。”
“嘘……别乱说,方队还不知道呢。”
那个最该知道真相的人,还在灯火通明的市局里,等着他永远不会来报喜讯的兄弟。
这些年索菲亚和宁谦一直都有联系,只是方谨呈不知道。
嗒…嗒…嗒…
索菲亚想着,身后传来皮鞋踏地的声音,是姜桃,手里还抱着她和宁谦孩子。
这个孩子才刚出生一个月就没了父亲。
姜桃眼睛通红,身上还穿着警服,因为宁谦的牺牲,她又晋了一级。
她看到索菲亚再也崩不住了,泪已决堤,一步一步地走向宁谦,全身颤抖,险些抱不住孩子。
索菲亚扶住她,接过孩子,随即“嘭”的一声,姜桃径直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她忍了许久了,似一朵摇摇欲坠的玫瑰,却倔强不肯弯腰。
此时看到索菲亚,却再也忍不住了。
索菲亚就这么昏昏噩噩的抱着孩子,等待昏昏噩噩的姜桃哭完。
风依旧很冷,明明是金秋九月,却冷得能够刺穿心脏。
“他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姜桃的声音很哑,像被水泡过的纸,“不是意外。”
雨还在往下落,砸在索菲亚的肩窝,顺着衣领往里钻,冰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没哭,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睫毛上挂着的雨珠颤巍巍的。
“……我知道。”索菲亚的声音沙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她那么伤心吗?
姜桃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雨水还是眼泪,她的□□是新换的二级警司,在雨里闪闪发亮。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索菲亚注视着无字碑,面无表情地问。
“不了,”姜桃微微点头,声音很平静,“方谨呈一直在找你。”
“……嗯。”索菲亚一皱眉,又立刻舒展开。
“宁谦没有告诉他你的事,宁谦真的很关心你……十七,不要怨他。”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所有人都没跟方谨呈说,你也不要告诉他好么?”姜桃还在跪着,头拧向旁边的索菲亚,望着她,脸上竟露出一丝乞求。
“好。”
“她……我们还没取名字,小名叫希希。”
希望么?
“嗯。”
索菲亚蹲下来,紧紧抱住姜桃。
姜桃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看着索菲亚带着孩子离开。
雨还在下,把两座相邻的墓碑淋得发亮。
一座是宁谦的,另一座的空位,不知在等谁。
两天后,是宁谦的葬礼。
雨终于歇了,天空却依旧化不开灰色。
宁谦的墓碑前围满了人,穿警服的占了大半,深蓝的布料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缘,昨天沾了泥污的西装换成了黑色长裙,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也捏着一朵白菊,花瓣被风吹得发颤,像她此刻无法平复的呼吸。
姜桃站在最前面,胸前别着的白花与肩章上的银星相互映衬,有种让人鼻酸的坚韧。
葬礼快结束时,人们排着队上前献花。
姜桃走到索菲亚旁边,哑声说:“走吧,去拿他的遗物。”
那本相册。
索菲亚攥住那本相册的棱角,封面上,少年宁谦还是漓中标准的板寸头,旁边是方谨呈和自己,背景是十六岁那年夏天,格外蓝的天空。
姜桃返回陵园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
索菲亚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然后转身,汇入散去的人群。
她突然好想去看看希希,等希希长大了,说不定碑上就有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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