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并未急于一时。
探春宴后几日,她方让心腹丫鬟不着痕迹地摸清了浮白轩东家裴程的日常踪迹与浮白轩内的大致情形。
这日,她递帖邀了英国公府的二小姐许岁安,以“为兄长挑选生辰贺礼”为由一同出门。二人乘坐相府马车,先是循例逛了几家声誉卓著的兵器行,最后才仿佛意犹未尽般,“顺路”踱至这华安第一酒楼——浮白轩。
午后酒楼清静,雅间内茶香袅袅。陈昭一身藕荷色襦裙,帷帽轻纱曳至肩头,与许岁安对坐,慢品香茗,静听楼下说书人的抑扬顿挫,俨然一副闲适歇脚的闺秀模样。
约莫一炷香后,她才轻声对侍立一旁的酒楼侍女道:“听闻贵店东家于兵器一道见识不凡?家兄生辰在即,我想定制一把强弓,寻常匠户恐难胜任,不知可否烦请通传东家一声,容我咨询一二?酬劳方面,绝非问题。”
侍女应声退去。
不多时,雅间门被轻叩两下推开。一道颀长身影步入,依旧是那副散漫带笑的模样,琥珀色眸子在触及陈昭时,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玩味。
“原是英国公府二小姐驾临,裴某有失远迎。”他随意拱手,目光掠过许岁安,落在陈昭身上时顿了顿,笑意加深,“陈小姐亦在,真是蓬荜生辉。”
“裴东家。”陈昭微颔首,帷帽轻纱随之轻晃,声音透过薄纱,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冒昧相请,是为家兄定制强弓之事。久闻东家于此道造诣非凡,故特来请教。”
裴程眉梢一挑,自顾自于她们对面落座,拎起茶壶自斟一杯,动作流畅自然如主人家:“好说。不知小姐欲用何种材质?需几石力道?令兄是惯于骑射还是步射?”
陈昭依着前世所知,不疾不徐提出几个极专业的要求,听得许岁安暗自咋舌,却让裴程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渗入几分认真。
“小姐竟是行家。”他摩挲着杯缘,似笑非笑。
“略知皮毛,不及东家万一。”陈昭谦逊一句,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打造此等良弓,耗时耗料,所费不赀。寻常工匠铺子,怕是支撑不起这等精益求精的损耗。东家这浮白轩日进斗金,自然无虞,着实令人生羡。”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楼下大堂一侧陈设的多宝格,忽而微顿,轻声讶异:“咦?那串通透澄澈、镶嵌金银丝的多色水晶颈链,流光溢彩,倒不似华安常见的式样。”
裴程循她目光望去,见那件被归在“西域杂玩”架子上、闲置许久的颈链,眼中讶色一闪。那链子由数十颗打磨光滑、色泽浓艳如鸽血的红水晶珠串成,间或点缀着几颗小小的哑光金珠,整体风格热烈夺目,甚至带些异域的野性。在京中贵女普遍推崇白玉、翡翠等温润含蓄材质的当下,这般艳丽直白的红色水晶,确被视为俗气且身份不高者所佩,故而一直乏人问津,蒙尘已久。
陈昭垂眸沉吟片刻,似有了决断,抬眼时,纱帘后的目光清亮:“东家可愿与我打个赌?”
裴程讶异一瞬,旋即化为更浓的玩味:“哦?小姐一闺阁女子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倒是让裴某大开眼界,小姐欲如何赌?”
“便以此物为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就赌我能否让这件无人问津的西域古物,三月之内,成为京中贵女争相打听、乃至千金难求的雅物。若成,届时便请东家答应我一个条件——自然,于东家绝非难事,或是行个方便,或是于些许琐事上,略施援手。如何?”
裴程眼底精光乍现,心下已动,面上却浮起几分戏谑,晃着茶杯懒洋洋反问:“陈小姐方才出席一场探春宴,便能断言可引领京中风尚?这口气……未免令裴某惊叹。莫非小姐竟有菩萨金口,言出法随之能?”言辞间皆是刻意的刁难与试探。
她语气微扬,染上一丝极淡却清晰的挑衅:“如何做到,便请东家拭目以待。”
这份秘而不宣的自信,反倒彻底勾起了裴程的兴趣。一件积压旧物,她凭何点石成金?
“哦?”他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桌上,饶有兴致地望定她,“小姐如此胸有成竹,却不肯稍露玄机,这赌约听起来,倒像是裴某平白占了便宜。若小姐不幸落败,岂非冤枉?”
“东家是怕我输不起,还是……怕自己会输?”陈昭轻轻反问,激将法于无声处落下。
裴程果然笑了,带着点痞气和被挑战的兴奋:“好!裴某便接下这赌局!就看小姐如何施为了。若小姐真能成功,莫说一个条件,裴某自当上刀山下火海为小姐效劳,若小姐输了……”他拉长语调。
“若我输了,”陈昭接口道,“定制此弓的费用,我付双倍。再额外奉上‘百炼坊’未来三年的订单介绍,如何?”这个赌注,显出了她的诚意和实力,也堵住了裴程的嘴。
裴程抚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痛快!那就一言为定!裴某……拭目以待,静候小姐佳音。”他很好奇,这位相府千金要如何做到这一点。
陈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定下的不是一场几乎不可能的赌约。
送走二人,裴程回到柜台,命人取出那串赤水晶项链。炽烈的红色在掌中流转,却依旧难掩其材质在世人眼中固有的“低廉”与色彩的“僭越”。他掂量着,实在难以想象其如何能摆脱偏见,风靡京城。“化腐朽为神奇?”他低笑自语,将项链小心放回锦盒,“陈小姐,裴某便……真的拭目以待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缓缓驶离了浮白轩。
车帘刚一落下,许岁安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抓住陈昭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激动:“俺哩个娘哎,你俩弄啥嘞呀,咋就开始打赌了,咦~那链子长得跟俺奶奶用来串钥匙的绳儿似的,还指望它引领风潮?你咋不说让我去宫里领舞呢?”
陈昭慢条斯理地摘下沉闷的帷帽,露出一张带着狡黠笑意的脸,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透透气了。跟那家伙说话,真费脑子,得端着,累死我了。”
“重点是这个吗?!”许岁安几乎要跳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我说正经哩!那链子,戴脖子上短,缠手上长,你说它能干啥?难不成真串钥匙啊?咱俩到时候输了,你可真得给他写诗宣传,就你那小学作文水平,俺滴个老天爷啊,想想我都替你社死!”
“耶,你可憋说了,一会儿我口音要被你带过去了”陈昭扶额,“打赌本就是个由头。浮白轩水深着呢,不止是酒楼。我需得一个名正言顺切入的契机,还有你在里头怎么一句话不说!我CPU都要烧了!”
“那能怨我?”许岁安瞪圆了眼睛,凑近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儿有多像搞传销的?你一说我就想笑,‘珠玉蒙尘,缺了点拨’、‘引领风潮’……噗哈哈哈,”她忍不住又笑起来,“你咋不说你是天使投资人呢?你——本来就很美,我看那裴程精得跟个猴儿似的,能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赌约成立了就行。”陈昭靠在软垫上,捏起一块马车里备着的点心,“这叫阳谋。他赢了,得钱得名;他输了,得利还得帮我办事。横竖他都不亏,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哪个傻子不答应。”
“还有咱俩刚见面时你也不是这样啊,你弄啥嘞?”陈昭不知不觉也被许岁安带偏了口音。河南口音太强大了
陈昭与许岁安对视一眼,不由同时想起月前在英国公府后院亭中,互相试探最终确认“同乡”身份的那一幕,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