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后园有一处临水的敞轩,较为僻静。陈昭刚踏入轩内,便见一道颀长身影正懒洋洋地倚在朱漆柱旁,指尖闲闲地拨弄着垂下的藤蔓,不是裴程又是谁。
水榭边竹影摇曳,将午后日光筛成碎金,落在裴程霁青色的衣袍上,也落在他含着笑意的眼底。他不再倚着栏杆,而是站直了身体,对着陈昭,竟是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只是那姿态再标准,由他做来,也总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劲儿。
“陈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唇角弯起的弧度狡黠又真诚,“裴某——认输。”
这四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倒让准备好与他周旋一番的陈昭微微一怔。
她迅速敛起心神,维持着贵女的端庄仪态,微微屈膝还礼:“裴东家言重了,不过是侥幸罢了。不知东家寻我,所为何事?”。
裴程轻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拉近了些距离,声音压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自是来感谢小姐的。陈小姐好手段,裴某心服口服。那点石成金的本事,真是让裴某……叹为观止。”他目光扫过她的发髻,“谁能想到,那几串压箱底的旧链子,到了小姐手中,竟能焕发出如此光彩。如今怕是满京城的珠宝匠人和绸缎商,都要对小姐感恩戴德了。”
他这话半是佩服,半是揶揄。
陈昭唇角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淡:“东家过誉。恰巧合了眼缘,稍作改动罢了,当不起如此夸赞。既是赌约,便有输赢,侥幸胜了一筹而已。”
她指尖微蜷,面上却波澜不惊,心里却在想:“一直在挑衅我,好样的,你等着,让你看看什么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裴程,本魔童降世了!”
“诶——”裴程立刻打断她,拖长了调子,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水榭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步,瞬间拉近了距离,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隐隐萦绕过来。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发间那些跳跃的光点上,语气变得低缓而意味深长:“裴某这人,旁的本事没有,唯独这双眼睛还算毒。是侥幸还是算无遗策,我瞧得真真的。”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寂静的空气:“若这都是侥幸,那裴某倒希望这样的侥幸,能多来几次。”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缓缓移下,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里面的戏谑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所以,别再说什么‘过誉’、‘侥幸’的客气话了。赢就是赢,赢得漂亮,赢得让我心服口服。”
陈昭只觉得被他目光笼罩,周遭空气都稀薄了几分,那目光里的探究与玩味几乎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端庄。
她微微扬起了下颌,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波光流转,先前刻意维持的疏离淡漠如冰雪消融,绽出一抹极其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狷狂自信的笑容,那笑容竟比她发间的水晶还要耀眼几分。
“裴东家这话,我听着甚是悦耳。”她语调轻快,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笃定,“既然如此,那东家先前赌输时承诺的‘义不容辞’、‘绝无二话’……现在,可都作数?”
她甚至主动向前迈了半步,虽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却瞬间反客为主,那股子藏在闺秀皮囊下的锋芒与大胆,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直直地对上裴程那双总是含笑的琥珀色眸子。
阳光透过水榭的雕花格窗,恰好落在她身上,丹罽色的浮光锦流光溢彩,发间红水晶折出细碎星芒,她就那样笑着,明明是一副倾国倾城的娇妍模样,眼底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锋芒。
这突如其来的反将一军,以及她瞬间迸发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夺目光彩,让一贯游刃有余的裴程都怔了一瞬。他看着她眼中那簇跳动的、几乎灼人的火焰,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随即,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更浓,也更真实了些。他缓缓直起身,不再倚着柱子,像是终于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正式地、带着几分欣赏地,迎上她的目光。
“作数。”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褪去了些许戏谑,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裴某说过的话,从不反悔。陈小姐想要什么,只有我有,只要你要。”
陈昭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灵光,唇角微扬:“东家既认输,这人情我便先记下了。日后若有相求之处,再寻东家兑现。”
裴程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好,裴某说过了,必当上刀山下火海为小姐效劳。”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目光扫过她的发间,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另外,陈小姐今日……确实惊艳四方。”
陈昭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是那步伐,比起初来时,似乎快了些许,裙裾在身后荡开一个小小的弧度。
裴程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笑出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发丝的柔软触感和她耳廓微热的温度。
“陈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光芒闪烁,“人情债,倒是更有意思了”
……
五月十五,是陈昭进宫学习茶艺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宰相府又传出了一阵嚎叫。
“为什么又是四点啊——我补药在这个点起来,我嘴贱吧我来什么皇宫啊!”陈昭已经彻底疯狂。
陈昭一身符合规制的、料子上乘却款式低调的鹅黄色宫装裙裾,未施粉黛,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力求符合一个“潜心学习”的臣女形象。
崔英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千叮万嘱,无非是“谨言慎行”、“莫要冲撞贵人”、“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回来”。宰相陈志彬也反复交代管家检查带入宫中的物品,又暗中增派了护卫随行至宫门,眉宇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陈昭一一应下,心中却并无多少惧意,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座巍峨皇城,于她而言并非龙潭虎穴,而是她必须踏入、并最终要搅动风云的战场。
宫中专为陈昭开设的茶艺课,设在靠近藏书楼的一处幽静小院。不同于与其他贵女一同学习的喧闹,此处唯有焚香袅袅、泉水沸腾与女官清冷的教导声。
一连数日,陈昭皆准时到来,姿态柔顺,学得一丝不苟。她心知这独一份的恩赏是机遇,亦是牢笼——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盯着她这位新晋的“救驾功臣”。
这日午后,讲授暂歇,指导的女官被急事唤走,嘱咐陈昭自行练习注水击拂的力道。院中一时只剩她一人,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正凝神于茶筅搅动的漩涡,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仪的女声:
“手腕再放低三分,力道贯于指尖,而非手臂。这般,汤花方能持久。”
陈昭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筅,转过身。只见门口逆光处,立着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长裙的女子,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正是二公主沈从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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