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漏了底的沙,簌簌往下掉。十七岁的秋天总带着潮湿的桂花香,教学楼后墙的爬山虎红得发紫,季安的自行车铃铛声总在放学时准时响起。
那时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被我偷偷用针线锁了边。我妈说男孩子家的衣服不用这么讲究,我却蹲在宿舍楼道的灯下,一针一线地缝,针脚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后来他发现了,把袖口翻出来看了半天,突然把我拽到操场角落,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温知岁,你以后别给我缝衣服了。”
“为什么?”糖甜得发齁,我含混不清地问。
他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厉害:“我怕我总想着这事,上课听不进去。”
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鞋面上,像只笨拙的小狗。
他打三份工。白天送外卖,电动车筐里总躺着给我带的豆浆,冬天用棉袄裹着,送到我手里还是热的。有次我在教室窗边看见他,蓝色的外卖服沾了泥点,裤脚卷着,露出的脚踝冻得通红。他抬头看见我,立刻挺直了背,对着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时电动车打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水坑。我攥着笔的手突然发抖,课本上的字都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晚上他在网吧当网管,通宵班。我偷偷去过一次,凌晨三点的网吧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他趴在柜台上打盹,胳膊下压着本高数习题册,铅笔在旁边滚了半圈。我走过去想给他披件外套,他却猛地惊醒,眼里还带着困意,看见是我,慌忙把习题册塞进抽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早点睡吗?”
“给你带了热粥。”我把保温桶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手还在抖——是冻的。
他打开保温桶,白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岁岁,”他舀了一勺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等我赚够钱,就租个带暖气的房子,让你冬天也能穿裙子。”
“谁要穿裙子。”我别过脸,眼泪却掉在他的手背。
周末他去工地搬砖。我撞见他时,他正蹲在塔吊下啃馒头,干硬的馒头渣掉在满是水泥渍的工装上。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的疤——是上次为了抢一个搬砖的活,被工头的侄子打的。他看见我,慌忙把馒头往身后藏,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从口袋里摸出颗糖,还是橘子味的:“甜吗?今天老板多给的。”
那颗糖在他口袋里揣了太久,糖纸都皱了。我含在嘴里,甜得发苦,却舍不得吐。
也是那个秋天,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堵在巷口。他们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伸手就要扯我的书包。我吓得浑身发抖,书包带被扯断的瞬间,突然听见“砰”的一声——季安不知从哪冲出来,手里攥着块砖头,眼睛红得像要出血。
他比那些人矮半个头,却像头被惹急的小兽,举着砖头就往领头的人身上砸。我听见骨头撞击的闷响,看见血从他额角流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地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脚踹开一个人,把我护在身后,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滚!”
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跑了。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俩,他后背的校服被划了道口子,血浸透了布料,像朵烂掉的花。我蹲在他身边哭,他却笑着揉我的头发,手指沾着血,蹭在我脸颊上:“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那天我们坐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他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焐着。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捡起来,用手指碾成碎末:“岁岁,等我有钱了,就买套能看见星星的房子。客厅要摆个大沙发,你可以窝在里面看书;阳台要种满你喜欢的绣球花;卧室的窗户要朝南,冬天晒太阳不冷。”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还要给你办最盛大的婚礼,请遍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告诉他们你是我季安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他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泛着红,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拉钩。”我说。
“拉钩。”他勾住我的小指,力道重得像是要刻进骨血里。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二十五岁那年,他捧着钻戒单膝跪地,身后是铺满玫瑰的宴会厅。水晶灯的光落在他发梢,他仰头看我,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温知岁,嫁给我好不好,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我点头时,眼泪掉在戒指上,折射出的光里,我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倒影,我答应了,那时我以为,这一刻就是永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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