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一夜,冯正已不成人形。
“燕开祺,你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声音嘶哑恐怖,惊得烛火都摇了摇。
“直如弦,死道边——”冯正血肉模糊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
阴影中飘出轻缓的掌声,响起散漫的语调:
“曲如钩,反封侯。”
小太监端着油灯引路,幽微的灯火照得昏黑的诏狱更暗,像是沉睡的毒蛇醒来,睁开了泛着冷光的眼。
昏暗中现出一张白得全无血色的脸,上挑眼儿漂亮得锋利,眼角牵着一颗风流红痣,作这画皮上最惊绝的一笔。
朝中也好,宫中也好,谁都不齿这位奸宦的为人和行事,辱骂他时常常又要带上一句感叹——偏偏这死太监生了那样一张脸。
“公公,您坐,您坐。”掌刑狱卒端来椅子,满脸堆笑。
“冯大人,陛下爱惜你的才华,让我留你一命。”开祺坐下,轻飘飘道:“可您偏要自绝于天下。”
“你怎敢违抗皇命......”冯正悚然,似垂死的鱼般扑腾起来,“你这是公报私仇!”
“杀你还需巧借名目?”开祺笑,“你当真看得起自己。”
“就为我上月参了庆王殿下,所以皇上要我死?”冯正声音低哑而哽咽。
“冯大人,您再好好想想。”
“......是因为我主战?”
“皇上给过您很多次机会,可您太不识趣。”开祺悠悠道,“他明知你我有旧怨,却还是让我来了。”
冯正悲凉大笑,怅然道:“归根到底,他一个弑父囚兄的乱臣贼子,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民族气节,为了与北蛮讲和,竟能屠戮忠良。真是全无心肝,全无骨气。”
“您主战,觉着以岁币讲和有失天朝上邦的体统。”开祺睨着眼前的血人,嘲道:
“可打仗不必您去,也不必您的兄弟儿孙去,被征去的都是些蝼蚁小民。您在朝堂上慷慨激昂时,可否想过这些人,愿不愿意为了这摸不见看不着的国家颜面抛头颅洒热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君食民禄,还是民食君禄?”开祺冷笑,“难道户部的银子不是从百姓手中刮来的,而是凭空产生,为救济百姓准备的?”
见冯正怔住,开祺又道:“自七年前,两江加治河饷,秦三地加水利饷,沿海四省加剿寇饷,民生早已苦不堪言,再兴兵戈,岂不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你既知道,就该劝阻皇上勿以岁币加征。”冯正反驳道,“历来加征,都会被贪官污吏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加征与用兵,都不缺人趁机中饱私囊,也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开祺淡淡道,“陛下与江大人已经着手税制改革,可惜,您看不到了。”
“今其栋与梁皆朽且折矣,举之则覆,不可触已,不如姑仍之!”
“破房子不拆也不改,留着供谁?供你们这些‘平日空口谈心性,临事一死报君王’的大人们?”开祺冷笑,“世间不患有真小人,而患有伪君子,冯大人,您大奸似忠。”
冯正猛地颤抖起来,像条被踩住尾巴的狗:“离经叛道,你这是诡辩!”
“谁写的经?谁定的道?”开祺不屑,“什么孔孟之言,您诓诓自己就行。”
开祺起身,对狱卒道:
“好好招待冯大人,千万别怠慢。”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迟疑了会,面露难色:
“这......小的们受令让他招供,可没让他死啊......”
“怪罪了,我顶着,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两名狱卒仍犹豫,还想问些什么,却见开祺目光阴冷,像是毒蛇要咬人一般,只得作罢。
新刑上身,冯正的声音暴起:“燕开祺,天道好轮回,自有报应等着你......”
开祺闻言,竟轻轻笑了:“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报应。”
他早就罪孽压身,十恶不赦。
——
冯正断气时,开祺正在一边寐着,睡得很沉,仿佛这闷死人的血腥气和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最能助眠。狱卒连唤了他好几声,才将他从梦里拖出来。
“公公,人死了。”
开祺揉揉眉心,漠然道:“头割下来,装匣子里。”
两名狱卒心下一惊,虽说东厂蛮横,可再烂碎的尸体也得送还家人,尸首分离如何能对冯家交代?他俩岂不要被天下人骂死。
“这不合适吧,公公。”
开祺接过小太监递上的出锋大氅,懒得多作解释,冷冷丢了句“去做”,便迈步向诏狱外去。
不一会,散着浓浓血腥味的匣子送到了开祺的马车前。开祺打开匣子瞟了一眼,立马合上,吩咐车夫去庆王府。
风急雪厚,霜浓马滑,马车只能缓缓前行。待到庆王府时,病恹恹的朝日已然露头,天地一片惨白。
庆王府的下人瞧着是宫里人上门,面露喜色,又见是臭名昭著的奸宦燕开祺,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侯了片刻,开祺被传进去。他踩着雪,将装着人头的匣子藏在大氅中,面容沉静地跟着下人进府,跪在了庆王隋亭面前。
隋亭正由侍婢伺候梳洗,他不看跪着的开祺,也不叫起身,全当开祺不存在。
他脱去里衣,露出秀挺的背脊,白皙的肌肤上纹着诡艳的蔷薇,在阴青色天光下分外瘆人。
侍女们垂着眼替他换好里衣,生怕看到他肩头的刺青——是个人名,谢听显。
五年前,叛军攻进京时,先皇与前太子北狩,庆王隋亭却落在了叛军手中。
叛乱平定后,勤王军在叛军大营中找到了隋亭——他坐在废墟中,无悲无喜,眼神空洞,躯壳丢了魂魄,枯成一具行尸走肉。
没人知道隋亭为质时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背上的蔷薇,是谢家家纹,肩头上的刺青,是叛军首领之子谢听显的名字。
五年前,叛军攻进京时,先皇与前太子北狩,庆王隋亭却落在了叛军手中。
叛乱平定后,勤王军在叛军大营中找到了隋亭——他坐在废墟中,无悲无喜,眼神空洞,躯壳丢了魂魄,枯成一具行尸走肉。
没人知道隋亭为质时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他背上的蔷薇,是谢家家纹,肩头上的刺青,是叛军首领之子谢听显的名字。
谢听显。开祺杀过太多人,唯独对此人印象深刻。
开祺望着隋亭的背脊,道:“陛下为您找了医师,能将刺青去得干干净净。”
“有什么用?又忘不干净。”隋亭仍背着身,厌于将开祺收进眼中,“皇兄差你来做什么?”
“上月朝中有一御史弹劾您滥用无度,误国久矣。”
“这事儿不都过去了?”隋亭冷淡道,“还是说你又从中挑拨,引得我皇兄将忠良下狱?”
开祺自嘲道:“小人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厂公,千岁,燕公公......”隋亭语气中的厌恶丝毫不掩,“您的本事,朝中上下可都明白得很。”
开祺懒得解释,依旧低眉顺眼,默默将匣子打开了。
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窜起,隋亭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这血肉模糊的东西是什么。
“你,你.......”他脸色惨白,硬撑着没有逃开,手指颤抖着指向开祺,气急了竟不知该骂什么,只好怒道:“——燕开祺!”
“他冒犯了王爷,在狱中自尽了。”开祺淡淡道,见隋亭面上已渗出冷汗,便合上了匣子。
侍婢强忍着未散去的血腥气,扶着隋亭在一边坐下,送上茶水。
隋亭饮下,仍心有余悸,喘了好一会气,才手中的茶杯猛地砸向开祺。
“你又跟我皇兄胡说了什么!”
砰的一声,瓷杯撞碎在开祺的额角,立刻就有血涌出来,潸潸流下,细弱的红蛇咬着苍白的脸。
开祺神色不变,像不知痛似的,连眉也没皱一下。
“王爷见了,小人的差事也就毕了。”开祺将匣子收进大氅,又行一礼,识趣地退出去。
“燕开祺,站着。”
开祺停住脚步。
“你父虽晚节不保,可仍有不少人还念着他的好。你不怕报应,连祖宗的脸都不顾忌了吗?”
开祺看着脚下的脏雪,默默无言。
“你从前好歹也是......”
却听隋亭又要说些什么早就没影的旧事,开祺侧身,说了句告辞,便匆匆走了。
隋亭望着旧友的背影,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身边侍婢揣摩他的心思,问道:“用不用奴婢将人叫回来?”
开祺早就不见了,无论是背影,还是人,都不见了。
隋亭怔怔地看着脏雪里的血迹,只觉十年如弹指,俯仰已隔世。
“回不来了。”
出了庆王府,开祺又令车夫去冯府。
随行的小太监用绢子替他擦着额角的血,小心劝道:
“厂公,这怕是不行吧......咱去了岂不是自讨没趣,凑着脸给人骂?”
开祺默默无言,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转眼间就到了冯府,小太监被支使着去敲门,他不敢自己去,又拖了几个厂卫,才硬着头皮叩门。
开门的是个小厮,身后跟了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见开祺后便冷了神色:“公公驾临,所为何事?”
咚的一声,那匣子被扔在地上,血淋淋的人头撞开盖子,咕噜噜地滚到那少年面前。
那是他父亲的项上人头,血污混着土,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那少年僵住,面色由惨白转为血红,目眦欲裂,便要冲上来向开祺,几个厂卫险些拦他不住。
“狗宦官......我杀了你!”
开祺冷眼看他扑腾,心中不起一点波澜,只淡淡丢了句:“再长几年,来索我命罢。我活着等你。”便乘车远去。
————
男子阳污,女子阴秽。开祺是个太监,沾了双份的脏。
回宫后,开祺吩咐人打来热水,洗去一身死气和血腥味。本想贪懒偷闲,泡在热水中松松筋骨,不料立马就有御前近侍传他去靖安殿。
无奈,开祺只得从暖乎乎的热水中爬出来,对着镜子,包扎额头,理起衣衫。
镜中人肤色苍白得令人生厌,眉眼漂亮得令人爱怜,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这样一张脸适合出现在画中,而不是现实。
开祺厌恶这具行尸走肉。
“师父,陛下又急着唤您啦。”小闻昭笑嘻嘻地凑上来,帮开祺束发。
宫中知道开祺爬龙床的人不少,私下都笑开祺做奴才做到了极致,又能宫外办差又能床上伺候,凭着屁股步步高升。
小闻昭也知晓此事,却并不鄙视开祺,反觉得开祺走出一条升迁的奇路,来日可期,前途不可限量。开祺风光,自然带着他鸡犬升天,于是,每当开祺被传唤,开祺如临大敌,小闻昭兴高采烈。
“拿那件红的来。”
燮朝宫中的太监亦有品级,三品以上可穿明红,开祺四品,若不去御前,绝不穿逾矩的红——这恩赏只在床上有。
小闻昭递过早就准备好的那身红锦衫,又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方漆金盒子:
“师父,您抹点这个吧。”
隔着盒子,便能闻到一阵花香。
开祺接过,打开后见是女儿家用的脂粉一类,嘲道:
“犯不着,他就喜欢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
对着这张半死不活的脸,折腾起来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那些不便在妃子身上使出来的招数,都统统在他身上用了个遍,怎么开心怎么来。
说起来两人还算是昔年旧友......大概,就得带点以前的情分,折辱起来才有滋有味。
“真不试试?皇上见了万一喜欢,说不定今晚就升您品阶啦。”
开祺笑他幼稚:“你以为爬个床就能顶天大的作用了?君臣之交,计也,互相利用而已。”
“可皇上着实看重您呐。”
“他这人不讲究情分,只在意利弊。”开祺自嘲道,“我不过是个玩意儿,比其他东西好玩些又有用些罢了。”
“可是……”
这徒弟年纪还小,天真可爱得很。开祺知道说了他也听不懂,便懒得废话,抓了大氅就往外去。
————
这一遭属实难挨。
开祺到了靖安殿外,隋道年却不见他,只叫他在殿外候着,跪着候。
寒冬腊月,漫天都是鹅毛大雪,所有鹅的毛都被拔光似了灌在开祺身上,没一会,雪就淹没了他明红色的衣衫,白色之下看不出一点红。
冻得难受时,耳边响起温润的男声:“开祺,我带你进去。”
开祺抬眼一看,来人是内阁大学士江今策,他一手握着伞遮在开祺头顶,一手抱着一沓折子。
开祺笑得费力,想摇头,脖子却冻僵了,只好低哑道:
“江大人,离我远些吧,今日之后,我更是过街老鼠了。”
“你……”
“我杀了冯正。”
江今策错愕。
两人还想多言语几句,殿前近侍便冷着脸请江今策赶紧进殿,莫再拖延。
又跪许久,开祺觉得自己在一点点结冰,就要死掉,意识跌进幻觉,恍惚中见到了离散多年的弟弟妹妹。
幻觉中也是冰天雪地。
眼看他的弟弟妹妹也要被雪淹了,开祺想替他们挡住风雪,却像个石头般定在原地。
开祺让他们快回家,他们却说,哥,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
“燕开祺。”
耳边响起低沉的声音,亮黄的灯火钻进眼眶。
开祺逃出幻觉,却溺进更令人窒息的现实——没有家了。
他那被冻得冰硬的外衣已被丢在一边,身上只剩了里衣。此时正躺在硬硬的地上,几个小太监用盐搓着他冻僵的四肢,免得一冷一热间伤了骨肉。
“参见皇上。”开祺挣扎着行礼,声音喑哑,喉咙也被冻僵了。
隋道年用脚尖挑起开祺低垂的头,满脸玩味:
“梦到了什么?哭得好可怜。”
开祺木讷地抬手揩了揩眼角,分不清湿润的是汗,还是泪。
他从来都不哭,无论是被抄家时,还是瞧见父亲处斩时,亦或是自己残缺时。
倒不是他有多坚强,而是他知道哭也没有用。
而且,顶在弟弟妹妹头上的哥哥没有资格哭,他不能塌。
默了会,又听隋道年笑道:“还梦呓了。”
“小人说了什么?”
“你说,活着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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