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太苦了。
若是告诉十五岁的开祺,他将来会说出这种话,那他一定会哈哈大笑,不屑一顾。
他是燕开祺,定北侯嫡子燕开祺,生来就是山巅上的人,春风得意事事如愿,一生与苦难无缘。
可人生就是这样——天道忌满,乐极生悲。一个人太幸福了,灭顶之灾就会从天而降。
额角一阵刺痛,想必是伤口化开了,细细的血丝爬到唇边,蛇似地钻到舌尖。
腥甜。
“小人放肆了。”
“说说看,哪儿放肆了。”
隋道年遣去左右,端着茶盏,审视开祺。
殿内暖炉的银炭烧得正旺,爆开时的吱吱声如同临死之人的惨叫。
隋道年一向喜怒难料,心中万山千壑,面上波澜不惊。聪明通透如开祺,也只浅浅读懂三四分的他。
开祺有些怕他,种种意味上的怕,他自认聪慧,却总在隋道年面前怯场。
“您让小人审问冯正,小人自作主张杀了冯正,这便是放肆。”
“朕看重你,你却如此轻率行事。”隋道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茶沫,“太让朕失望。”
开祺飞速揣摩着隋道年的心思,索性便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直言道:“小人此番为的是皇上。”
“杀朕的忠良,却说是为朕。”隋道年难得起了点兴趣,“说下去。”
“您登基以后,冯正一直与朝中同僚、道学大家詈骂您是乱臣贼子,篡而为帝,更大肆宣张您弑父囚兄的不忠不义之举。”
“他此言不虚。”隋道年语调散漫,“朕既敢做,就不怕遭人唾弃。”
“上月您下令为庆王殿下大婚修缮府邸,他联合朝臣反对,说您此举铺张靡费,以一人之心度千万人之心,恐赴秦皇隋炀后尘。”
“冯大人直言善谏,是难得的忠臣。”隋道年依旧一脸云淡风轻,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意趣已然熄了:“开祺,就这两条理由,可不够留你命。”
罢,罢,罢。
有些话不便放在明面说,易落人话柄,他懂,隋道年也懂。可隋道年非得像逗狗似逗他,逼着他露出软乎乎的肚皮。这人太恶劣,在玩弄人心上的癖好,与床上行事的癖好如出一辙。
“北方蛮子又犯冀州,冯大人一力主战,将主和的将领们参了个遍,力求扬我国威,不能丝毫示弱。”开祺道,“您想以岁币讲和了事,却被以冯大人为首的朝中清流主战派掣肘。而今,小人自作主张杀了冯正,朝中主战派群臣无首,再不足为虑。”
隋道年敛了笑容:“开祺,你觉得一把刀最重要的是什么?”
“锋利。”
“错了。”隋道年目光冷然,“是杀人不见血。”
凡作奸犯科者,杀人越货后第一件事就带血的凶器藏好,待到官府上门搜查,再装得一脸无辜。
开祺心中冷笑,翻遍史书,精通权术的历代帝王加起来都不足与面前的男人相比。
幸好他早就留了后手。
“小人用酷刑杀冯正,世人只会以为小人是为了报先父之仇,公报私仇冤杀了他。”开祺沉稳道,“接着,小人割了他的头去了庆王府邀功,世人则又疑小人此番是为了曲意媚上。”
“谁会想到这是您的授意?又有谁会联想到与他主战一事相关?”
“朕的授意?”隋道年笑。
他令开祺去刑讯与燕家有旧怨的冯正,用心叵测,开祺闻弦歌而知雅意,乐得做他手中的刀。
开祺抬眼与他对视:“您搭台子奏乐,小人当然得上去唱戏。”
隋道年缓缓蹲在开祺身前,微凉的手指轻抚过开祺苍白的脸,停在同样惨白的唇上轻轻摩挲:“你就不怕朕将你推出去以平众怒?”
“您舍不得。”开祺仰着头望他,眉眼骄矜,漂亮得很锋利,“这么好的刀,难找第二把。”
隋道年睨着开祺,竟觉得从未看透他:“朕只料到了你会杀了冯正,为父报仇。”
“为父报仇?”开祺笑了,他额上还渗着血,凄艳混着阴狠,异样动人,“我从不为死人活。做得再多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过去再也回不来。”
“朕看错你了。”隋道年也笑,“你不是雀儿,你是鹰,早晚会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也是您的鹰。”
“可你陪朕睡觉时总是一脸不愿。”
开祺默了,不知如何作答。
“开祺,你很听话。”隋道年将开祺抱到腿上坐着,端了杯温茶递到开祺唇边:“可有人劝诫朕,说畜生养在哪都行,唯独不能养在床上。”
开祺就着他的手喝茶,鼻尖沾了水,湿湿的,和他黑如点漆的眼一样湿,惑人得很。
“您不尽兴吗。”
许是因为开祺绝势时尚且年少,他嗓音不似寻常太监阴柔,反而是带着点儿甜的低哑少年声音,酥酥地钻人耳朵:
“若这畜生在床上也是一等一地争气,弃之不用,岂不可惜?”
隋道年本是个清心寡欲的人,甚少去后宫,偏偏栽在了开祺一个太监手上。
平日开祺不动声色,像低劣的陈茶,浅薄寡淡。而他惑人时却如掺血的烈酒,腥甜浓郁,谁都不齿,谁都上瘾,一杯又一杯,烧寿命买醉。
天旋地转,开祺被摁在了地上,冷硬的地撞得他生疼,不禁皱了眉。
一向淡然的帝王原形毕露,眼神阴鸷:
“来,让朕瞧瞧你有多争气。”
于此事上,开祺属实没什么本事,显不了神通。
非要说有长处,那就是不怕疼,耐折腾。
十五岁前,他一直在边关长大。
定北侯燕丛云久经沙场,对开祺期望甚高,亲授开祺弓马刀剑,望他长大后成为一代名将,延续燕家荣耀。
燕丛云一定没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最终成了世人最不齿的太监。
他也一定没想到,开祺不怕疼的性子,最后用在了这里。
“开祺......”隋道年睨着他眼下红云,语气软得如同诱哄:“你做梦时好会哭,朕很喜欢。”
开祺皱着眉,忍疼不语。他可以为了讨好而忍受,却做不到千依百顺地迎合。
偶尔,开祺也能感觉到快乐,被痛苦包裹着的快乐,如同最苦的药丸裹了一层微不足道的糖粉。
“你记不记得......”隋道年用指尖戏谑地抚弄他尖尖的虎牙:“八年前你刚进京时,朕与你打架,你打不过,只好把嘴也用上,咬了朕一口......现在还有疤。”
开祺不想记得过去。
年少时的幼稚狂妄,与现在的无可奈何。
为什么人人都这么讨厌,非要冲着一个懦夫,一个面对命运无能为力的废物,提他年少时的轻狂与风光?
开祺脸颊湿了,也不知是汗,还是眼泪,还是唾液。
“那会你总跟在皇兄身边,张牙舞爪,肆意妄为。”隋道年伏在他耳边哑哑地笑道:“你猜,当时朕见了你,心里做何想?”
开祺将脸埋进被褥,默不作声。
他再无平日的横行霸道,成了无路可走的兔子。
隋道年见了觉得颇有趣味。
冰凉的手指顺着开祺的背脊游移,沾了些薄汗,更凉了,最终停在开祺的尾骨。
“朕想,你那般牙尖嘴利,真像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狼崽子。”隋道年用指尖在开祺的尾骨上点了点:“若想拴住你,就不能拴在脖子上......”
“如果将来你不听话,朕会差人打一条链子......锁在你的骨头上。”隋道年笑得温柔,“再给你造一栋高楼,你哪也不必去,更不必什么一飞冲天。”
开祺寒毛直立。
熬过去后,两人枕在一处,望着深渊似的殿梁。
“开祺,你嫌不嫌弃我?”隋道年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声音低低的。
开祺疲惫得懒于动脑,随口敷衍道:
“陛下勇猛过人。”
“躺在床上便只能狎昵,不能聊正事了?”隋道年哑然失笑,“朕说的是议和一事。”
开祺没再胡乱接话。
“他们说朕懦弱。”隋道年将头埋进开祺颈窝,“说朕将列祖列宗的颜面都丢尽了。”
开祺沉默。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隋道年声音有些闷 ,“朕不怕被非议嘲笑,可朕也是人,听多了贬斥,心中免不了难受。”
他们一个是弑父囚兄的篡帝,一个是祸乱朝纲的乱臣。不过双十出头的年纪,少年人就已走上通天歧路。不论将来的史书如何记载这对君臣,此时此刻,他们只是命运的猎物。
开祺沉吟片刻,回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史笔如铁,我们乱臣贼子。”
“小人活了二十三年,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开祺顿了顿,又说:“做事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隋道年笑着抱住开祺。
“好一个问心无愧。”隋道年笑着抱住开祺。
殿门被轻轻敲响,响起近侍的询问声:“陛下,已经卯时正了。”
深冬日短,天还昏黑着,隋道年便得准备早朝了。
先帝在位时,常常免了冬日的早朝,说是心疼百官冒着风雪上朝不便。一开始是朝一日免一日,后来就变成了一月之中难得升朝。先帝乐得悠哉,百官也乐得清闲,只是朝政拖怠无人处理——地方闹饥荒,上折子请赈灾,饿死的灾民已被烧埋,折子却还未上达天听。
到了隋道年这儿,许是因为他得位不正,为了少受非议,也为了证明他配得上这个皇位,他便分外勤政,日日升朝也就罢了,早朝午朝晚朝一个不落,折腾得大臣们苦不堪言。
开祺伺候他穿衣洗漱,眉头轻轻皱着。
“弄疼了?”
疼是疼的,但开祺皱眉不是为这个。
“小人在想,冯正一事定然引起风波,该如何收场。”
他此时说出来,便是央着隋道年给他擦屁股。他心知肚明,隋道年没那么好应承下这事儿。这人一向将床上床下分得很清,床上的温存绝不带到政事中去。
“开祺,你当初本是被判的流放,怎么会想着进宫?”隋道年话锋一转,问道:“就为了演一出苦肉计,哄得我那个傻哥哥团团转?”
年深日久,此事也算不得伤疤了,被人三言两语地揭开,竟一点痛感都没有。
“比起缺一段肢体,小人更怕的是庸庸碌碌地过一生。”开祺垂着眼,声音涩了几分:“若是认命当个废人,一辈子都找不到弟弟妹妹。”
当年燕家全族男子被流放西北,年幼的弟弟半路逃跑,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而两个妹妹都没入教坊司为妓。大燮一朝,没入教坊司的官眷都得隐去姓名,免得被冤家刻意找麻烦。十七省有近百座教坊司,开祺找了许多年,仍未找到妹妹。
按年岁算,两个妹妹现在一个十二,一个十四,若他再找不到,她们便要接客了。
“想不想去看看我哥?”隋道年冷静的审视中夹杂着讥讽般的怜悯,“曾经的太子殿下,你的旧情郎,你的负心人。”
开祺摇摇头。
“听说他在南苑,不吃不喝,形如枯槁,是半死的人了。”隋道年把玩着开祺的下巴,语气温柔:“他求朕,说此生所愿,只想再见你一面。”
开祺冷笑道:“我偏要他带着遗憾去死。”
“开祺,司礼监首席秉笔的位置非你莫属。”隋道年撇着茶沫,漫不经心道:“前提是,你得活下来。”
“是。”开祺看着自己的脚尖,忍不住想起了隋道年露给他看的软弱,心中生出一阵自嘲。
自嘲他不自量力的心疼。
“早朝上便会有人参你,朕不能不罚,也不能罚得太轻。”
“嗯。”开祺声音有些闷。
“你可以求朕。”隋道年淡淡道。
殿门又被敲响,是近侍在小心催促。
开祺没再说什么,行了个礼,低着头往殿外去了。
他身后,隋道年睨着冷茶上的茶沫,无悲无喜。在开祺合上殿门那一刻,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砸在地上,细细碎碎,一片狼藉。
回屋时,见小闻昭睡得正香,开祺怕打搅他的好梦,便轻手轻脚地打了热水,用巾子擦着身体。
眼下小闻昭在他屋里睡着,他不便清理,只好忍着粘腻。开祺盼着自己不要发烧,起码不要在今天发烧。
桌上的饭菜已经冷透,幸好还有几样糕点。开祺就着茶吃了几口,胡乱填了填肚子,便裹着绒毡缩到了热榻上。
屋外传来三声钟鸣,清刚的声响穿透皇宫的二百四十座宫殿,一千四百间房舍,传到开祺耳中。
早朝开始了。
小闻昭揉着眼睛醒来,见了开祺,神情迷糊道:“师父,您回来啦。”
开祺神游天外,淡淡嗯了一声。
小闻昭扑腾两下从床上下来,屁颠屁颠地冲到后舍,端着个汤罐,献宝似地用碗盛了些递到开祺面前。
是银耳梨汤。
大概没人能猜到,这个祸乱朝纲的奸宦,竟喜欢吃这种小女儿家的甜汤。
只有小闻昭知道。
“还热乎着呢,熬了一夜,老稠了。”小闻昭嫩着一张脸,尝了一口,又吹了吹,确定不烫后,才将瓷勺送到开祺手里:“您不开心时就爱喝这个。”
开祺望着碗中晶莹剔透的梨汤,洁白如玉的银耳,愣了好久,心中竟生出一种有家人的感觉。
开祺尝了几口,轻轻握住了小闻昭的手:“有一事我想嘱托你。”
“您说。”
开祺从紫檀柜子里拿出一个金丝盒,交给小闻昭:“这里面是出宫契文和银票。”
小闻昭愣住:“要出宫采买些什么?”
“不。”开祺神情温柔,“出宫后你再不必回来伺候人,这些钱够你逍遥一辈子。你先收下,我再说后面的话。”
小闻昭凝着金丝盒,稚嫩的脸上难得阴郁,沉吟许久,摇了摇头:
“师父,我进宫不求财,只求权。”
开祺笑了笑,又尝几口冷掉的梨汤银耳,竟觉得没那么甜了。
少年人再不懂隐藏自己的野心,却也察觉到开祺的失望。小闻昭本想描补描补,开祺倒先开口了:
“收着吧。你在我身边待了三年,人人都觉得你是我干儿子,今日我若死了,将来你活不下去还能出宫。”
小闻昭脸色大变,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
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房门倏地被推开,冷风如水般灌进来,浇熄了最后一点温情。
来人是司礼监秉笔张朝,一向与主管东厂的开祺不对付。
“燕厂公,明安殿有请。”张朝皮笑眼冷,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去拉开祺,半分也不客气。
小闻昭本想帮开祺挡去那些人的脏手,开祺淡淡说了声“不必”,冷冷扫视众人一眼,逼得再没人敢冒犯他,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临走前,开祺还是将那个金丝盒交给了小闻昭,嘱咐道:
“若找不到信中的人,就去买一百匹马,跑到天外边去吧。”
信中,是他弟弟妹妹们的名字。
而一百匹马,是他十五岁那年的生辰许愿——
我要买一百匹马,跑到天边也不停,谁也关不住我!
谁也关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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