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模拟中心的第二战术推演室，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战场。深灰与暗蓝的色调包裹着环形阶梯座位，中央巨大的全息星图沙盘悬浮着。这是每月一次的机甲战术推演课，机甲系与政管系的学员混编对抗，也是积分榜上名次浮动最剧烈的战场之一。
幽蓝的星图光芒在无数作战服的金属扣件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点，也勾勒着一张张棱角分明的侧脸。空气里混杂着能量液的刺鼻甜味和Alpha信息素特有的压迫感——雪松与火药的味道沉在底部，铁锈般的气息悬浮其上。
几个穿着定制作战服的Alpha凑在战术板前，修长的手指在全息影像间快速划动。有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作战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指节却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复杂的战术节拍。不远处，两个身形挺拔的Alpha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金属徽章，冷光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流转。
空气里漂浮着压抑的轻咳、座椅转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作战服布料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宋照刷开权限门走进来时，原本低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靠前方，几个Alpha同时停下了动作——戴战术目镜的手指悬在半空，拧瓶盖的动作停在了一半。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目光，此刻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门口。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星图数据流变化的细微嗡鸣。无数道视线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有人不自觉地绷紧了肩线，有人喉结轻轻滚动，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每一道目光都带着重量，或审视，或探究，或带着Alpha本能般的关注，无声地落在那个走进来的身影上。
宋照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红方指挥席上。
翟奕闻也已经坐在那里。
与其他穿着作战服或军校常服的学员不同，他穿着政管系的深色制服，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面前的星图沙盘。
似乎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深鸦青色的眼眸穿过半个指挥室，准确地对上了宋照的视线。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宋照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作战靴踏在地板上的回响，一声，又一声，直到他在蓝方指挥席前站定。
等宋照在控制台前坐下，激活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身后传来一声克制的轻咳，远处响起压低的交谈，但所有人的余光仍若有似无地粘在那个深蓝色的背影上。
入学近三个月，宋照还是第一次在推演课上与翟奕闻分到同一场，并且是对立阵营。
当巨大的光屏上滚动显示出分组名单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室内蔓延开。
“红方指挥官，翟奕闻。蓝方指挥官，宋照……”
“积分榜第一对第二！这次有看头了！”
“一个政管系的，霸占着总积分榜首，让我们机甲系的脸往哪儿搁……幸好还有个宋照。”
“宋照再厉害也是个Beta，翟家那位可是……”
议论声在宋照刷开权限门，步入蓝方指挥席区域时，低低平息了下去，转化为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作训服，身姿挺拔，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中央指挥席。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红方区域。翟奕闻已经坐在了指挥席上，穿着剪裁精良的政管系深色制服，与周围穿着机甲系作战服或军校常服的学员们格格不入。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副官的低语，侧脸线条在星图幽光的勾勒下，冷硬而清晰。
宋照落座，开始进行战前系统自检。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裴临带着玩味的笑意，和几个家世显赫的Alpha坐在一起；肖屹钦则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穹顶之下，汇聚了军校这一届最顶尖的精英，Alpha占了多数，他们或英俊逼人，或气势沉稳，无一不是背景与实力兼具的难缠角色。在这里，每一次决策都暴露在无形的审视之下，关乎积分，更关乎未来资源的倾斜。
“指挥官，系统自检完毕，所有权限已激活。”一个略带散漫，却不失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照侧头，是他的副官，一个名叫林煊的Alpha，有着一头不羁的深棕色短发，五官深刻。此刻，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控制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看向宋照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几分真切的敬佩。
“嗯。”宋照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星图上。林煊的能力他还算清楚，作风大胆，有时甚至有些冒险，但常常能出奇制胜。能被系统分配和他一组，至少不用担心副官拖后腿。
“说真的，”林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能和积分榜第二，还是我们机甲系的招牌组队，压力不小啊。”他这话里试探多于抱怨，更像是一种认可。毕竟，宋照这个第二的含金量，是实打实用一次次近乎完美的战术执行和惊人的操作精度堆出来的，尤其是在一群顶尖Alpha的环绕下，更显得扎眼。
推演正式开始。
复杂的星图在光幕上展开，代表着双方舰队的光点如同繁星。宋照作为进攻方，战术风格一如既往的凌厉诡谲。他指令下达极快，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接触后，便组织起一波迅猛的突进，精准地找到了红方防线的一个薄弱点，如同手术刀般切入。
翟奕闻的防守则展现出政管系特有的缜密与宏观掌控力。他调动兵力如同布棋，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宋照的攻势，防线看似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实则韧性十足，将蓝方的进攻能量一点点消磨在漫长的战线里。
两人在虚拟的宇宙中激烈交锋，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指令下达和系统反馈的冰冷电子音。林煊作为副官，完美地执行着宋照的指令，偶尔提出的大胆侧翼骚扰建议，也与宋照的思路不谋而合。
然而，战局推进到中段，宋照精心策划的攻势遇到了一个关键的瓶颈。他需要计算出一条能够绕过敌方主力、直插核心区域的隐蔽跃迁路径。这条路径需要穿越一片复杂的引力乱流区，涉及到的空间褶皱参数迭代计算量巨大，超出了常规战术数据库的范畴。
林煊提出了几个冒险的强攻方案，都被宋照快速否决——风险太高，一旦失败，前期积累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计算力不够，常规模型无法在限定时间内完成路径模拟。”林煊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红色错误提示，皱了皱眉。
推演陷入僵局，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红方似乎察觉到了蓝方的停滞，防御阵型开始变得更具压迫性。
宋照盯着星图上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数据迷雾，眉头紧锁。他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指尖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尝试着各种计算组合，但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依旧刺眼。
他的目光，几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对面指挥席上的翟奕闻。
翟奕闻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似乎并未急于发动反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挣扎。那双深邃的鸦青色眼眸隔着巨大的星图沙盘，平静无波地回望着他，仿佛在欣赏困兽之斗。宋照知道，这个问题，恰好是翟奕闻擅长的领域。那本被他放在阅览室手边的高等空间物理著作，里面的核心理论正是解决当前困境的钥匙。
他需要打破僵局，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被迫”的求助。
终于，在一次计算再次失败后，宋照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翟奕闻，声音似乎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喂。这里的空间褶皱参数，迭代第三序列的冗余值，通常怎么处理？”
他没有说“请教”，更没有说“帮忙”，用的是近乎质问的语气。仿佛不是他在求助，而是对方有义务解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宋照，又看向翟奕闻。在激烈对抗的推演中，向对手询问关键技术问题，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连一旁的林煊都挑了挑眉，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紧紧盯着红方指挥官的反应。
翟奕闻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对面那个因为挫败而脸颊微红、眼神却依旧倔强明亮的Beta，以及对方紧握的拳头，咬得发白的下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所有旁观者，无论是红方还是蓝方，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翟奕闻会无视或者嘲讽时，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通讯系统传来，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忽略冗余。用卡西米尔效应反向校准基点，误差低于万分之三即可通行。”
言简意赅，却直接点破了关键。
宋照瞳孔微缩，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猛地转头，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输入新的参数。屏幕上，一条之前被红色警告覆盖的路径，瞬间变成了代表可行的绿色！
他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再看翟奕闻一眼，立刻重新投入指挥，凌厉的攻势如同解开了枷锁的猛兽，再次展开。
但在他转身的刹那，翟奕闻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微小的弧度。
翟奕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星图，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烦躁。
推演仍在继续，而某种无形的界限，似乎在这次突兀的问答中，被悄然凿开了一道缝隙。
最终的胜利属于蓝方。当系统判定宋照方获胜的提示音响起，积分实时更新，宋照的名字在总榜上又稳固地前进了一位。
推演室内的气氛随之松动。几个与宋照相熟或仅是佩服他实力的学员大着胆子围拢过来，出声祝贺。 “宋照，刚才那手侧翼包抄太漂亮了！”
“最后阶段的指挥决策真是绝了……”
宋照被短暂地包裹在人群中央，神色依旧平淡，只是微微颔首回应着这些赞誉。更多的目光从四周投来，带着审视、衡量与不易察觉的羡慕，静静地打量着这位机甲系最耀眼的新星。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出现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翟奕闻穿过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到了宋照面前。他深色的政管系制服在周遭一片作战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且醒目。
他仿佛没看见围在宋照身边的其他人，目光直接落在宋照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环境： “昨天的信息收到了？星空沙龙，考虑得如何。”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周围激起了一圈涟漪。低低的吸气声和压抑的议论嗡地一声响起。 “他们……私下有联系？”
“翟奕闻亲自来问？还发了信息？” “宋照居然有他的联系方式？！”
宋照还没来得及回答，翟奕闻的视线似乎极快地扫过他身边围着的人，随即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波澜： “看来你还很忙。”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将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留在了身后。
宋照看着他那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的背影，对身边尚未散尽的祝贺者微一颔首，语气疏淡： “失陪。” 随即，他迈开步子，也穿出了人群，不远不近地跟在了那道颀长冷峻的身影之后，保持着一个既能跟上、又不会显得过于急切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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