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居庖厨井井有条,聘用的皆是有经验的厨子,江禾也放下心来,不烦扰处在困惑里的赫连云依,准备今日早点离开,去许家的府邸一趟。
日后逍遥居要用的底料皆由江禾炒制,配料皆会送到平安客栈,做好再由专门的人包好运来城北。
这是为了防止配方泄露,暂且想出的办法。
江禾不与钱过不去,应下后便先行离开。
冷风袭来,街道之中满是萧瑟之景,已过午后,整个京城仿佛笼罩在寂静之中。
江禾掀开马车帘子,越到东市的深处,高瓦宅邸便越多,也越肃穆。
她只知许家约莫是在这附近却不知具体位置,路过一窄巷迎面走来提着挎篮的婆子,江禾让马夫停下,钻出来问道:
“阿婆,您可知许家怎么走?”
江禾问出这话猛然意识到她对许家的情况不是很了解,许氏姓甚名谁,家中情况,她皆不知。
被问的婆子有些愕然,挎着篮子上前:“您说的哪个许家?”
江禾只知许家老爷官拜四五品,具体便不知了,只好微微蹙眉道:“应当是四品京官。”
这话让那婆子露出奇怪的表情,接着话道:“您说的是中书侍郎许大人吧,劝您一句,今日还是别拜访他家了。”
中书侍郎算得上地位尊崇,不知这大昭是否也是如此。江禾先是被这官职惊到,又疑惑道:“今日为何不能拜访?”
见她实在好奇,婆子先是撇了眼马夫,又四处环视,无人在附近,这才凑过来小声道:“听闻他家有人告了御状!若是无事还好,出事了你这扯上瓜葛岂不是完了?还是等风波过去了再去拜访许家吧。”
江禾已有些傻眼,愣愣谢过之后,靠在马车中出神。
有人告了御状?是谁,又为何挑这个时候,似乎已然有了答案,差不离就是许氏。
张妈妈与春兰这些日子的不太对劲,难道是与这事有关?
事情似乎与江溪的猜想完全相反。
江禾立马扬声道:“回去!回平安客栈!”
春兰一定知道些内情!
快马加鞭不出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停在平安客栈前,还未开门因此客栈平时关紧大门,江禾直冲右院,进门只见坐在椅上喝茶的陆伯。
陆伯见她回得早,起身道:“今日不忙了吗?”
房内传来两个幼童的声音,是江溪与囡囡,江禾急切问:“春兰在房里吗?”
陆伯道:“一大早便出门了,说是晚饭前回来。看看时间怕是要回了。”
“出门了?是去许家了吗?”江禾又问。
陆伯却不知了,只是摇头:“当时也没细问。”
看来此事急不得,既然人快回来了,再等等又何妨。
江禾走进房间,照着夕阳的屋内,两个娃娃正捧着本书,走近才知原来是江溪在教囡囡认字。
囡囡这几日似乎变得开朗了些,抬头见到江禾,主动轻轻唤了一声:“娘子好。”
江禾摸摸她的头,她好奇抬眼却也不敢再说话。
江禾道:“和陆伯去隔壁买点糕点好不好?”
囡囡点头:“嗯!”
应下后跳下板凳,对江溪挥手:“我先去买糕点哦!等我回来!”
江溪也不扫兴,点点头,“好,等你回来。”
如此应下囡囡才离开。
江溪一眼便知江禾有话要说,合上书直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禾三言两语便说完今日得知的事,刚要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便听屋外传来脚步声。
江禾心头一紧,忙出门看,原来是做好晚饭的卫娘子,方才囡囡出门朝她打了招呼,她得知江禾回来,这边做好饭便来说一声。
卫娘子见她皱着眉头,似有心事,问道:“怎么了吗?”
这事不知该怎么说,江禾摇摇头。
“小姐。”
院门那传来声音,江禾抬眼望去,春兰正扶着门框有些犹豫不决,迟迟踏不进一步。
江禾抬步走去,“春兰!”
春兰见小姐如此焦急,缩缩脖子道:“您都知道了吗?”
江禾停在她面前,反问:“知道了什么?知道许氏回来了?去告御状了?知道你们都瞒着我了?”
春兰毕竟年纪小,有些欲哭无泪道:“不是我和张妈妈故意瞒小姐的!只是这事……这事夫人专门叮嘱了,且您确实不好插手呀!”
“什么事我不好插手?”江禾说话有些急了,引得卫娘子以为两人在吵架,忙走来劝:
“先喝口茶吧?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江禾深吸了口气,点点头,旋身来了水井院,直接进入装好只待开门迎客的大堂,几人皆跟着,连江溪也来了。
“坐。”江禾怨大家瞒着她,但她也相信不是恶意的,压下怒气。
春兰小心抬眼,缓缓坐下。一边的卫娘子便为两人倒水。
江禾喝了口水:“说。”
言简意赅,春兰捧着茶杯,忍不住摩挲杯口,不知如何开口。
这事反正也瞒不住了,春兰深吸一口气道:
“夫人回来了,带着老爷和少爷。”说到“少爷”,春兰顿了顿,“今日回来的,夫人还没歇下就去敲响登闻鼓,求官家做主。”
按理说这事挺大的,江禾今日忙着胡玉楼的事,因此并不知情,但她也推测出来了一二,让她恼怒的反而不是这个。
“你们为何瞒着我?难道我会为了那什么赵明赵耀阻止你们吗?你们这么不信我?”
春兰一听急了,连声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我们没有这么想你!”
春兰低着头解释:“是夫人怕您冲动,也要一起去。”
江禾因焦躁不断敲击桌面的指尖一滞。
“夫人说小姐您若知道定会也要一起入宫的,届时您便是状告亲父,会落人话柄。张妈妈也不是故意瞒您,她是怕上殿作证后,有闪失了祸及您,也怕有人发现她与小姐往来,故意编排小姐,说您……”
“说我与她联手,污蔑亲父?”江禾骤然起身。
她闭了闭眼,怒气滞在心头,“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说呢,为什么全都瞒着我呢?”
春兰捏紧衣袖,不安地搅动,“小姐……”
“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江禾双手按在桌子上,眼底染红,“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知她突然说出此话,卫娘子不好插嘴,急着扶她坐好,春兰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摇头。
“小姐您怎么会没用呢?您会做好吃的!会赚钱!您还带着小小姐从山窝窝逃出来!”似乎怕江禾矢口否认,春兰急得带上哭腔:“小姐您待我们都极好!您怎么会这么觉得自己呢?”
春兰哭了,江禾也别过头,眼眶泪水打着转。
她们都是为她好,但江禾也知道,她告御状才能更有说服力,吃江家绝户、拐卖亲女儿亲长姐、还有刺杀她,一桩桩一件件,她应该是挺身而出的那个。
但她不能,这些顾虑都是可能会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若她名声尽毁,不说生活会变得一团糟,江溪日后也会背负骂名。
明明她是最终受益者,她却在这当鹌鹑,心安理得、她一点也不心安理得。
原来系统的一个奖励,背后是这么多人的勇气与牺牲。大家都顾虑她的名声,那她们的呢?
江禾不知道这心结怎么如此矫情,但也不知该怎么释怀,她像被捆住的鸟,脚底是悬崖。她还不会飞,挣脱了会粉身碎骨,不挣脱她便永远学不会飞翔。
穿越到的世界是本小说,可她遇见之人皆是有血有肉的,帮她的、护她的,江禾不知心头情绪如何而来,几人皆担忧地看向她,连春兰也抹干眼泪看向她。
江禾垂着头:“算了,我有点累了。”
江溪站在一边,扯她的衣袖,仰着头话语坚定:“累了就去休息。”
江禾点点头,起身拖着劳累的身躯往院子走。
春兰也起身满目的担忧,刚想追上去,被卫娘子拉住,卫娘子目送一大一小的背景走出后门,“让娘子缓缓吧。”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一刻不曾停歇,让江禾满是疲惫,她回屋躺下,就怔怔盯着头顶的墙面。
江溪走近,唤她:“娘。”
江禾一顿,偏头。
这是第一次听江溪这么喊自己,江禾有些怔愣,她抬手想触碰那张稚嫩的脸,下一秒,便被拉住,是江溪温暖的手。
江溪坐在床沿,问她:“怎么了?”
江禾握紧那只小小的手,仿佛是抓住了自身存在的锚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告御状这事的风险太大,对女子的指责太多,赵家被判罪,最大受益者是我,我却做不了什么。”
江禾尽数全说出来,也许这时候只有江溪才能懂得她。
“那就什么也别做。”江溪直接为她做出选择,“你若是贸然出头,说不准会添乱,既然计划已定,你就安然接受便是。”
江禾被她的话打懵。
江溪凑近,漆黑的眸子映出江禾的脸,目光灼灼,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是江禾,赵明亲女、江家独女,我、江溪的娘亲,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江禾下意识摇头,某种意义上她其实是夺舍了江溪亲娘的身躯,这个身份于她而言更像是抢来的,她与江溪合作、她顺从系统的安排、她想回家。
这个世界是假的,可是周遭所遇之人,皆是真的,他们对她的好,都是因为她夺舍到的身体。她实在做不到安然接受。
江溪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她的挣扎,幽邃的目光似乎直直看进了江禾的灵魂:
“你有的选吗?”
江禾顿住。
江溪又道:“没得选,那就接受。你是我娘,你就该承担责任,你应该做的,你必须做;应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江禾忍不住起身,撑着一口气,思绪混乱在脑中绕成一团麻,想说的话张了口又吞下,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
良久,她才哑着声问道:
“你恨我吗?”
这话在寂静的房内响起,打得人措手不及。
江溪狐疑看向她,不知她为何如此问,缓了缓认真道:“不恨。你带我逃出来、对我也够好……”
但她确确实实借用了娘亲的身体,在娘亲死后用这副身躯又活了过来。江溪对她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不恨。”江溪又说了一遍,好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娘亲已经吊死了,你替她再活一场吧。”
替她再活一场?
江禾陷入深深的迷茫之中。再活一场,于自己而言,不也是再活一场吗?
再多的思考也没任何作用,只有两个选择摆她面前,接受或不接受。
许氏所做之事已成定局,她连马后炮也不能做,以免影响到自己与江溪的名声,又平白赔入沉没成本。
她其实一直只有一个选择,便是接受。
她正在重活一次,再活一场。
江禾眼睛明亮起来,她攥紧江溪的手:“好好活!”
江溪吃痛,见她满血复活便抽回手道:“我从来都不想死。”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唯有一事,江禾又重复:“好好活。”
什么事都不比活着重要,她与其在这杞人忧天、悲秋怀古,不如先想想怎么好好活。
赵家之事,既然已有定数,她再怎么插手结局也不会改变,江家的财产在系统的影响下,也必定会回到她手上。
江禾将自己又抛回塌中,躲进温暖的棉被,这事无论她怎么想,结局都已定下,她唯有接受,也只能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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