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景明二十六年,顺懿帝高谡有意将大选之年提前,圣旨特召仙门百家、藩王封主入金陵城共议朝事。
大宣自立基业以来,适逢大选之年皆风调雨顺。
而自去年秋收起,北川烽烟方熄,又逢江南丰地谷粮欠收,春时甘南又连发地动,西北则赤地千里,期间又夹杂了几次藩王属地之乱。天灾**,接踵而至,可谓是多事之秋。
虽有仙门世家下山襄助,但终究为这太平年景蒙上了一层阴霾。
顺懿帝这才想将大选之年提前,以图风调雨顺,天下安泰。
科举之制牵动国本难以更改,朝廷上下一众元老便上议皇帝,将仙门遴徒之年提前,以求大选之合。
盛世兴衰之下,仙门凋敝,逐渐附于王朝,百年间不见问鼎得道者。为求生存,仙门少不了与皇族联姻婚嫁,以姻亲为枢,维系着门派生存。昔日餐霞饮露的仙家洞府,如今已与世俗豪门世家无异,荣辱皆系于庙堂。
消息既出,与王朝息息相关的几大仙门皆已表态,仰仗其生存的小门派自然附和。而今唯一的难处在于那些曾随苍梧宫在北川御魔的宗门,应宗主若表态他们势必追随。
天下之大自然也并非只有这几家宗门,天高皇帝远者自有抱怨声四起,更有大胆些的直接言说皇帝居然也不觉得大选之年晦气。
这话还要从上一次大选之年,天下群雄汇聚金陵城中说起。
在这场难得的大热闹间,当时位列仙门世家之首的上清宫宫主燕长敛,于众目睽睽下刺杀皇帝,却被一名不见经传的世家子弟重伤,仓惶逃遁狼狈不堪。
皇帝盛怒以谋逆之罪论处,上清宫上下凡有反抗者就地处决,传闻宫主燕长敛拼死抵抗,最终**于上清宫仙府,只留下半幅焦骨。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一息之间百年仙府轰然倾倒,不由得让人唏嘘。历史书写的方向永远都是把握在胜利者手中,昔日里高居云端令人不可仰视上清宫宫主顷刻间跌入尘埃,成了街头巷尾中唾骂的千古罪人。
时至今日已有十一年,偌大金陵城世事更迭如白云苍狗,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上清宫仙门第一的位置也早已被久居南海的苍梧宫取代,现任宗主应知遥更是颇得顺懿帝倚重。
对此间诸多传闻,应宗主不置可否,只是带着亲信住进了金陵城中。
不知是否被北川凛冽的寒风吹伤了元气,金陵城的百花在今年开得格外晚。时令已入夏季,城中方才姹紫嫣红开遍,满园春色在热风中摇曳生姿,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诡异绚烂。
金陵城是繁华地,也是权贵心中的温柔乡,朱门红墙中少不了莺歌燕舞,既已入金陵故地,自然少不了要应付这些宴请聚会。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这场开在初夏的赏花席,皇帝宴请金陵重臣,主宾尽欢。常驻金陵的仙门世家自然也在邀约之列,席位座次甚至于三省六部朝臣之右,多年如此已然成为旧例。
应知遥并不是头一次参加这芳菲满园的春日宴,昔日苍梧宫一直盘踞南海不出红尘。此番甫入金陵旧府,还未言明立场,已被奉于前席。
帝王帝王荣宠之隆,由此可见一斑。
御花园中的绝色百花在大修行者法术的催动下盛开到鼎盛,人间绝迹莫不若此,花丛中围绕着见惯了盛景的世家望族,笑语盈盈间推杯换盏。
应知遥却游离在热闹之外,在自己的小案前浅酌慢饮,眼神却若寒潭般深邃难测,难映入周遭半分热闹。仙门修士摄于其积威无一敢上前和他攀谈,而那些朝廷重臣本就看不惯他们这些靠帝王荣宠仙门世家,自然不屑与之为伍。
纵然赴这春景如画的宫宴,应知遥照旧是一身暗沉的黑衣。腰带衣角繁杂的纹样彰显着其独一无二的尊贵,他本就眉目锋利,如今被这沉冷华服一衬,仅存的那点温和的伪面也荡然无存,只余下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峻面容。
这般繁花如锦的日子,同着黑衣的还有句阳门掌门裴颂,官拜一等大将军。
景明十七年末与魔族在北川的那场血战正是以裴颂为主帅。句阳门一直位在仙门世家前列,裴颂更是为数不多的大乘境。
然北川一役,裴颂重伤濒死,虽侥幸保住性命,今生修行却再难寸进。裴家少主尚且年幼,为保句阳门基业不为皇权所没,北川之战后裴颂便逐渐将手中兵权移交,而今一等大将军只是尊荣,并无实权。
彼时应知遥方继宗主之位,隐名于大宣军中。至裴颂重伤危机难挽,才露出不似雪的外封,又以雷霆手段稳住军心平衡四方,不足白日便击退魔族。
本意以为英雄之间总会有些惺惺相惜,却不曾想裴颂自始至终都未分给应知遥半个眼神,仿佛那曾在北川同抗外敌的同袍,不过是席间一道无关紧要的布景。
席末已至酒意阑珊时,顺懿帝以平叛有功为名,敕封应知遥食邑万户,配享王公之尊,并着即重修苍梧宫在金陵中的府邸,增扩倍余,一应公费皆由内帑支取,俨然是一副要留人常住的样子。
满场的目光皆聚焦于应知遥身上,随着他离席起身行至御阶之下,素来不慕虚名的苍梧宫宗主却在此刻坦然接受了浩荡天恩。
一息间,殿内气氛微凝,无数心思在暗处飞速流转。
裴颂兀自仰头饮下满盏烈酒,目光掠过殿内诸多权贵的面容,最终落在那到玄衣身影上。他看到应知遥眼底深潭般的平静,难以窥探半分其中真意。
与**年前那个素衣黑袍的青年截然不同。
圣旨传至四海,对应知遥格外封赏自然也有个合理的由头。
去岁,坐拥江南丰腴之地的安淮郡王联手元泽门亮出反旗,意图裂土于长江天堑,自立为帝。
倘若是其他藩王谋乱,手上可用的兵甲不多,朝廷派出一二精兵就可解决。可这安淮郡王却是大宣少有的异姓王,他靠军功累进得以绶爵封王,有他在南地振臂一呼,不少蠢蠢欲动的州府守备跟着燃起狼烟,不过旬月南地沦陷了大半。
朝廷即刻发兵围剿,奈何叛军有元泽门修士助阵,朝廷兵马长途奔袭本就疲倦,一时间伤亡大半。眼见战火蔓延,尚在坚守的州府危如累卵,朝廷不得不向玄门仙府求援。
元泽门虽才立府百年,远不如金陵世家鼎盛,却因门中修士皆为武修战力强盛,足以撼动一方的存在。更让四方忌惮的是,其曾与上清宫同宗同源,此事一起,金陵城中人心暗涌,不免又让人联想到十年前燕长敛手持利刃血溅金銮的场景。
大厦将倾之际,本在闭关中的苍梧宫宫主应知遥强行冲关而出,领苍梧宫众人千里驰援入阵救人,安抚民众,应宗主本人更是生擒逆王,成为了此战的首功之臣。之后安顿流民、布药行医、助耕复业,这才没起战乱后的疫病和流民暴乱。
几番动摇国本之乱皆止于应知遥之手,又因先前连番封赏被他辞拒,只言“忠君臣本,不敢居功。然此番安淮郡王之乱非但牵扯出十年前的旧事,又有大选之年阴云悬在颈上。
当年因救驾有功,皇帝便将燕长敛那柄名动天下的佩剑“渐将晚”赐予彼时尚籍籍无名的应知遥,褒奖其忠君尚义。十一载已过,若再违逆帝王心意,少不了被帝心揣测,这柄曾弑君的神兵之锋芒是否还愿为帝王所指?
既在无间,岂能真避世独立?
初到金陵城中,应知遥可用之人寥寥,诸多事务只得亲力亲为,扩建府邸的事便全权托付给了长留金陵的开阳长老。
待到应知遥回来,原本沉积开阔的街巷已然换了一副光景。
粗粝的混着汗水烟尘弥漫在黄昏的斜阳中,不知何处运来的沉重条石已然堆砌如山,厉肃声下粗布麻衣的劳工正抬着沉重的梁木如蚁群般,一点点垒砌着府邸的宏伟轮廓。
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应知遥踏入了平静无波旧府,无人注意到他眼眸中的寒潭骤起波澜。
在这片喧嚣、混乱、充斥着汗水与血污的工地,监工头目拎着浸了油的皮鞭来回逡巡。三角眼里射出的光,比鞭梢还毒,甚至专挑那些动作稍慢或身形瘦弱者下手。
压抑的咳嗽、痛苦的闷哼不时从人群中溢出,旋即又被更响亮的鞭笞和呵斥淹没。在这其中,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沉默地将一块几乎与他半身等高的青条石,一寸寸挪上肩头,破旧的麻衣沾满泥浆和灰土,几乎看不出本色。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断滚落的汗珠和迷眼的尘土,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粗糙的石料边缘磨蹭着他肩颈处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暗红的擦痕,与旧伤叠在一起。尘土沾在他渗血的麻布上,很快结成了硬痂。
他没有抬头看那远处初具雏形、雕梁画栋的宏伟殿基,也没有理会身旁监工的叫骂与同伴的哀叹。他只是深深地低着头,将面容藏在汗巾和尘土的阴影下,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沾满泥点的下颌。
汗水混着尘土,顺着他低垂的脖颈蜿蜒流下,在沾满污垢的衣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是那万千劳工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登记名册上,他叫“闻折”。
同工地上任何一块基石般不起眼,随便融入那滚滚的烟尘和嘈杂的人流里,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江河,无声无息。
十年已过,金銮殿前血早已被洗尽,又有谁会记得金陵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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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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