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府古朴雅致如旧,院中所植草木还是无名花贵种,却与燕长敛记忆中的规整有些出入。
部分盆栽的摆放并未按其习性,喜阴的草木在高照的骄阳下开始垂头丧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院中仆役仍在忙碌。但一路走来守卫的眼神锐利警惕,带着审视的意味,他们步伐稳健,站位刁钻,并不似一般护院家丁。
他们的站位极其考究,封锁了所有视野盲区和可能的逃脱路径。这森严的守卫程度,远超一个退隐世家应有的规格。
不只是燕长敛有所感知,应知遥在进入视野的那一刻便做出判断,这不是保护,而是监视!
沈诏老家主亲自在花厅接待,老人家精神看似尚可,热情地招呼应知遥落座,命人奉上香茗点心。
祖孙两人话不落空,甚至老家主的话比往日多,谈论风花雪月,甚至关心起苍梧宫新府的修建进度。
见应知遥照旧按晚辈礼节给他添茶,笑容更是堆了满面,又拉着应知遥回忆起陈年旧事,甚至忆及应知遥母亲沈疏烟幼时趣事。
然而那双曾充满智慧光芒的眼睛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
应知遥见始终难将话题引到正题,试着换了个方法探起口风来:“母亲虽还有些时日才会来金陵,好在二表兄不日会来陪伴您。”
“你说鹤榕啊,他前些日子来信说得了一匹好马,要和他那几个朋友到北边牧场去走走,年轻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
此言一出,应知遥心下了然。那日分别时沈诏分明暗示到府详谈,今日却言辞闪烁,更将即将返京的沈鹤榕远远支开。沈家显然已被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沈诏自身恐亦受制,一言一行皆在刀锋之上,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切断牵连!
两人的话题迁至茶香,沈诏顺着话头让老仆去取一盒今岁的雨前龙井来,好叫应知遥带走。
得了取茶差事的燕长敛从容退下,庭院中暗藏的“钉子”分毫不落的进入他的视野。
几个忙碌的仆役目光看似落在庭院,但其注意力焦点锁在应知遥和沈诏交谈的花厅方向。
沈诏每次到金陵所带门中弟子修士不过十数人之术,这次匆忙入城沈诏更是警觉,此刻府中修士或许只知道府里多了些上面派来协助的护卫。
而照沈诏今日的表现来看,能感觉到府邸被严密监控是有奉皇使潜伏,但可能无法具体指认具体是谁。
燕长敛曾经深受帝王信重,对皇帝直属的奉皇使颇为熟悉。才出花厅,就见廊下撒扫的一个仆役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动,这是极高明的监听专注状态。
此术名为万物有声,是皇室所训奉皇使的手段。
往后,不同常理的数个仆从更是破绽百出。修剪花枝的花匠,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但其修剪后的花木美感全无。那廊下的清客,书页许久未翻,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路径。
在取过茶叶返程的途中,有人来告,两位主人已移步花园之中,老管家只得引燕长敛改道游廊。
游廊曲折,一个端着茶盘的仆役迎面而来,他行走时下盘稳健,捧着厚重的茶盘也能超过巡视的修士。
而他那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黑玉珠上有一道不寻常的痕迹,那不是裂痕,而是形如龙爪的刻痕。
那是奉皇使副统领的标记!
盛茶的锦盒心思灵巧,刻有一道阵法令其中新茶久留其香。燕长敛放低了些许手臂,手指微屈,他没有调动灵力只是飞快的在小阵法的节点上叩了几下。
与他开启墟库闸门的手段如出一辙,只是这次不是破阵而是聚灵。南华府选地自然也是物华天宝之所,瞬间游离之息已被悄然攫取。
两人擦肩而过,又行两步,当燕长敛不经意般轻轻拨动了锦盒的搭扣,盒盖掀开了一条缝隙。
禁制触发!
凝聚的灵力脉冲无声无息迸发,直射向奉皇使的后心要害!这点稀薄的灵气根本伤不到人,但训练有素的奉皇使中的高手,对针对自身袭击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
尤其是这种直指要害的偷袭!
这位副统领也没能逃过燕长敛的精明谋算,灵力袭来的瞬间,危机感令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防御反应。
肃杀强悍的灵力不受控制地轰然外泄,瞬间笼罩了整个回廊。他猛地拧身回头,眼神凌厉如鹰隼,充满了惊怒和杀意。
滚烫茶水和茶具碎片飞溅,原本拿着茶盘的手闪电般化作武器对准身后,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护住了腰间那颗墨玉珠信物!
闻折全程低着头,似乎对身后爆发的凌厉气息和杀意毫无察觉,照旧向前走着,已不动声色的将锦盒还原。
老管家也曾修行,被这瞬间爆发杀意惊得脚步一顿,骇然回头看向那仆役。
目光相对的一瞬,暗藏者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他反应极快立刻强行收敛气息,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解释道:“小人办事不利,方是有只毒虫飞过,这才脱了手,惊扰管家了。”
这解释自然是苍白无力,他眼中的惊疑未定落在旁观者的眼中,他蹲下收拾着满地餐具,又用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偷袭者。
老管家心知肚明,脸色难看,只能含糊应了一声,连声催促着快走。
碎裂声与灵力爆发早已惊动花园中人,应知遥与沈诏也来到游廊间。在应知遥这等高手的神识感知和目力下,无论是其外泄的灵力还是那枚隐匿的信物,都在此刻暴露无遗。
应知遥瞬间洞悉一切,皇帝竟命奉皇使在此伪装监控,沈家究竟触及了何等利益?
这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查九黎塔闯入者,或许他所得到的关于踏雪寻梅图的情报也是皇帝所关心的。而皇帝此刻的的目,恰是利用沈家这块饵,钓出所有可能与九黎塔事件有关联,或对破军神将感兴趣的大鱼。
而前来探访的自己,已然成了皇帝棋盘上的一子,是生是死已被掌控。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应知遥脊椎直冲头顶,从前他知皇帝无情残酷,也曾见识过皇家的阴狠手段,却不想其竟视世家如草芥。
皇权的阴影如此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此刻身处权利巅峰的自己,包括苍梧宫,乃至全部的仙门世家,在这等权谋倾轧之下,恐怕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应知遥心知此地绝不可久留,他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匆匆与沈诏告别了几句,便以宫中有急务为由,带着邓青昀和闻折迅速告辞。
车厢内死寂一片,应知遥闭目靠坐,指尖在剑鞘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冰冷而压抑。他脑海中回闪着沈诏送他上车时的眼神,充满了深切的悲哀和无声的警告。
奉皇使狰狞的爪牙、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踏雪寻梅图与九黎塔的重重迷障。金陵的棋局,步步杀机,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万分。
然让他陷入困惑还有隐藏者暴露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令其突然失控,他要袭击的人是闻折还是沈诏的管家?
从前不似雪出鞘,寒光所向可平祸患,自入金陵后藏锋鞘中,斡旋于庙堂权术之间。直至此刻,应知遥才彻骨明悟,这条为苍生求道、为天下求平之路,远非仗剑纵横那般简单。
皇权如渊,深不可测。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溯洄从之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