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卷着雪片，像无数冰冷的刀片刮过天台，发出呜呜的悲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方寸之地，和两个隔着生死边缘对视的人。
梦栀踉跄着向前几步，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她却顾不得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护栏外那个单薄的身影，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几乎要将其勒碎。
“初影！”她的声音在狂风中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极致的嘶哑，“回来！求你！回来好不好？不要这样……”
雪花落在初影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她看着梦栀，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梦栀惊慌失措、狼狈绝望的模样。她微微偏了下头，纷飞的雪沫从她脸颊滑落。
“梦栀，”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到梦栀耳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你来了。”
这句话平淡得可怕，仿佛她们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偶然相遇，而不是在这绝望的天台，进行着生与死的对峙。
“我来了！我来了！初影，你看着我，你先回来！我们回去！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不相信没有路走了！”梦栀语无伦次，试图向前靠近，却又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刺激到对方，脚步僵在原地，只能徒劳地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跨越这段生死距离，将她拉回来。
初影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的目光掠过梦栀，望向她身后那片被大雪模糊的城市，眼神变得有些空茫。
“路？”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汇，“从一开始，路就被堵死了。梦栀，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不需要我的路。”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深的倦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梦栀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需要！我需要！你的研究，你的才华……那些都是真的！错的不是你！是那些陷害你的人！是这个该死的地方！”
她激动地喊着，试图用声音唤回她，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对抗那巨大的、令人绝望的命运。
初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直到梦栀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再次变得嘶哑，她才缓缓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梦栀脸上。
“也许吧。”她轻轻地说，承认得如此轻易，反而更令人心碎，“但都不重要了。”
她微微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落在梦栀那隻徒劳伸向她的、同样冰冷颤抖的手上。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梦栀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梦栀，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苍白纤细，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在纷飞的雪花中，像一株即将折断的冰凌。
“梦栀，”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和恳求，“陪我走最后一段吧。”
梦栀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初影的嘴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极淡、极扭曲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盛满了无尽悲哀和一点点……卑微希冀的神情。
“就当……”她的声音顿了顿，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一些，让她的低语更加清晰，“是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了。”
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研究所，离开这些肮脏的阴谋，离开这无法挣脱的命运罗网。
用这种方式。
梦栀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明白了，初影从未想过被她救赎，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被阻止，而是……为了寻找一个告别的方式。一个不那么孤独的，终结。
而她，是她唯一的选择。
所有的劝说，所有的呐喊，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她改变不了她赴死的决心，就像她改变不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寒风卷着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梦栀看着初影那只悬在风雪中的、邀请般的手，看着那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眼睛，里面盛着太多她无法承载的悲哀、孤独和绝望。
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们共享一副耳机时的短暂宁静；想起资料室里，台灯下指尖相触的细微战栗；想起她一次次笨拙的靠近和那些徒劳的努力……
原来，她从未真正将她拉出深渊，只是……短暂地，为她照亮过一瞬间。
而现在，这束光，也要熄灭了。
巨大的悲伤抽干了梦栀最后一丝力气。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呼喊，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泪水和颤抖。
她看着初影，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苍白破碎却异常平静的灵魂。
然后，在初影近乎温柔的、等待的注视下，梦栀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是踩碎了自己所有的希望和幻想。
她终于走到了天台边缘，冰冷的金属护栏隔在她们之间。她颤抖地、小心翼翼地，越过了护栏，站在了内侧边缘，与初影只有一步之遥，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高度和模糊的城市光影。
风雪更大了一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初影始终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放下，眼神里那丝微弱的希冀，像风中残烛，轻轻摇曳。
梦栀的泪水不断滑落，她看着初影，看着这个她曾拼命想要守护却最终无能为力的人。
然后，她颤抖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冰冷的手。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相遇，试探地、轻轻地触碰。
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最后的真实。
初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却坚定地，握住了梦栀的手。
她的手指冰冷得像冰，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攥住了她。仿佛抓住了这个世界唯一的、最后的温暖和连接。
两人指尖相扣，站在天台边缘，站在呼啸的风雪和绝望的尽头。
“谢谢你，”初影看着她，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光，却又清澈得惊人，里面倒映着梦栀痛哭的脸，“梦栀。”
谢谢你曾试图为我停驻。
谢谢你这最后的陪伴。
梦栀泣不成声，只能死死地回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留住她，留住这最后一刻的温度。
初影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片温柔的虚无。
然后，她握着梦栀的手，身体向后，微微倾覆——
像一片羽毛，坠向那无边无际的、寒冷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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