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村路，甩起细小的泥点。夕阳把林枫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骑到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时，正好看见父亲骑着那辆红色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从另一条路回来，车斗里堆着些空的纸皮箱筐和麻袋。
“爸。”林枫喊了一声，减慢车速。
“嗯，放学了。”父亲林国栋停下摩托，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疲惫，但眼神还算亮堂。他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结果。“今天开学，怎么样？”
“还行，换了几个新老师。”林枫蹬着车，跟在父亲的摩托旁边。
“换了老师好，严一点好。高二了，收收心，别光想着玩。”父亲说着老生常谈的话，摩托车的声音太响，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知道了。”
一前一后回到家，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母亲正在门口的水井边洗菜，看到他们回来，撩起围裙擦擦手：“回来得正好，饭马上好。小枫，饿了吧？桌上有刚炒好的南瓜子，先嗑点垫垫。”
林枫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支在屋檐下。客厅的茶桌上果然放着一小筐炒得焦香的南瓜子。他抓了一把，靠在门框上慢慢嗑着，看着母亲麻利地收拾菜，父亲把摩托车推进旁边的棚子里。
这就是他每天放学最常见的景象，平淡，重复，却让人心安。
晚饭很丰盛：一大碗咸肉炖笋干，一碟清炒小油菜，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中午剩下的卤鸭肉。父亲吃饭快，唏哩呼噜吃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才开始说话。说的多是批发上的事，哪个老板结账不爽快，哪种货最近走得好。母亲偶尔插几句嘴，问问细节。林枫大多安静地听着，扒拉着碗里的饭。
“哦，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对林枫说，“你屋那电脑，今天你爸不在家，我收拾屋子，插电试了试，好像能打开了。就是你表哥去年搬来的那台。”
林枫心里咯噔一下，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那台笨重的老旧台式电脑，是表哥淘汰下来的，大脑袋显示器，运行起来像拖拉机一样响。之前一直有点毛病，时好时坏，没想到今天被母亲捣鼓好了。
“嗯…哦，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一点。
“能打开就好，好歹是个大件，”父亲接话，“不过小枫啊，那东西少玩，耽误学习。听说尽是游戏？”
“我知道，就…有时候查查学习资料。”林枫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
吃完饭，林枫主动帮忙收了碗筷。母亲催他：“赶紧写作业去！高二了，功课紧。”
他应了声，拎着书包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顿时安静下来。窗外天色已经暗透，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书桌旁那个蒙着灰的白色机箱和大屁股显示器。
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快写作业，刚开学不能松懈。”另一个声音更诱惑：“就看一下，就看一眼能不能运行，就十分钟…”
挣扎了五分钟。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父母还在厨房收拾，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脑前，按下那个硕大的开机键。
“嗡——”
主机箱里传来沉闷的响声，接着是风扇转动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响。显示器闪烁了几下，艰难的亮起，显示出熟悉的Windows 98启动界面。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他紧张地盯着门口，耳朵竖得老高，生怕这巨大的动静把母亲引上来。好在楼下电视声不小，似乎没人注意到楼上的“拖拉机”启动了。
好不容易进入桌面，背景是经典的蓝天白云。图标寥寥无几。他熟练地移动鼠标——那个滚球鼠标也不太灵光了——点开了一个深蓝色的、带着个小炸弹图标的程序。
《泡泡堂》。
这是表哥之前装好的游戏。他以前偶尔会趁父母不在家时偷偷玩一会儿，后来电脑坏了，也就淡忘了。现在，熟悉的登陆界面出现，他快速输入那个记得滚瓜烂熟的账号密码。
轻松欢快的游戏背景音乐响起，虽然带着音箱的杂音，却瞬间把他拉入了另一个世界。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被他刻意放轻，眼睛紧盯着屏幕里那个顶着滑稽帽子、不停放泡泡的小人。
一局，又一局。放泡泡，炸开障碍物，吃掉道具，困住敌人，或是自己被炸得灰头土脸…时间在紧张刺激的对战中飞逝。他完全沉浸进去，暂时忘记了物理公式，忘记了还没动笔的数学作业，忘记了窗外渐深的夜色。
楼下传来母亲上楼梯的脚步声！林枫心里一惊，手忙脚乱地想关游戏，却差点按到刷新键。
“小枫，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妈给你冲了杯麦片，放门口了啊。”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杯子放在门口小凳上的轻微磕碰声。
“哦！好！谢谢妈！快…快写完了！”林枫心脏砰砰直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屏住呼吸，听着母亲的脚步声又下了楼。
虚惊一场。他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手心都出汗了。再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强烈的负罪感瞬间涌了上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手忙脚乱地退出游戏，关掉程序。然后直接长按主机电源键，粗暴地结束了运行。
“嗡”声戛然而止，房间陡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心跳声还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显示器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慌张的脸。
楼下的电视还在响，新闻联播似乎已经结束了，换成了某个电视剧的声音。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钟，才起身打开门，端起那杯还温热的麦片。
甜腻的香味飘上来，却让他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书桌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什么似的，用力甩了甩头。
然后，他郑重地打开书包，拿出数学试卷和草稿纸。
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窗外是寂静的村庄夜晚，偶尔有昆虫的鸣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取代了刚才键盘的噼啪和游戏的音效。
他埋下头，开始真正面对那些公式和题目。只是偶尔，在解题间隙抬起头喘口气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台已经黑屏的、沉默的电脑。
仿佛那里藏着一个刚刚结束的、无人知晓的、心跳加速的秘密。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旧是那个骑着自行车上学、认真听讲、偶尔会走神的普通高中生林枫。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