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院中的梨树硕果累累,这几日便可以成熟采摘了。
长安尚未入秋,屋内仍是用着冰。
今日难得休沐,沈溪知便在家中陪着沈溪渔。
他穿着长衫,腿上还盖了条毯子,言语耐心道:“周皇后确定不孕后,周谦又送了几位周氏女进宫。
可那几位周氏女不是横死就是小产。
岁岁觉得是谁做的?”
沈溪渔坦然答曰:“皇后周圆。”
沈溪知挑眉,言语间不乏欣赏:“原因?”
“周将军在送周氏女进宫之前想必同周皇后说过此事,说什么若周氏女诞下皇子,周皇后是嫡母,可以代为抚养孩子。
周将军考虑的是周家的权势富贵,而不是周皇后的。”沈溪渔被沈溪知教养了这么些年,学会的又怎么可能是那些扮乖讨巧的心思,“周皇后是周家的女儿,除此之外她也有旁的身份。
陛下和赵王白执或许都不想让周氏女诞下皇嗣。
他们或许有顺水推舟,但绝不是主谋。
周皇后不孕已然是周家的弃子,见惯了勾心斗角的她怎么会看不清楚,她宁愿让一个宫女诞下皇嗣然后带到身边抚养,也不会扶持一个能威胁到自身地位的女子。
是哥哥教我的,永远不要低估人性。”
“不愧是我家阿渔。”沈溪知亲手将白梨削成小块放在了冰鉴中递给沈溪渔,“那如果我想要替阿渔报仇,我想要彻底扳倒周谦呢?”
“吴王的长子死在了长安,他势必不会咽下这口气。”沈溪渔言语微顿,用签子叉了块白梨咬下继续道,“如今他与白执的联盟破裂。”
言及此处,他又忍不住地嗤笑了句:“长乐郡主的眼界颇高,寻常人她也看不上。
如今两门亲事告吹,白执的这个女儿算是砸手里了。”
这样的女子又凭什么瞧不上沈溪知?美则美矣,却是个没脑子的。
沈溪渔继续道:“听沈竹叔叔说,吴王与另外几位藩王私下里有联系,不仅如此,他还在大肆购粮买马。
他的封地在南方,除非从西域买马,否则要绕过众多耳目从北方买马可不容易,要不我们帮帮他?
等藩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逆,周谦作为掌握京城戍卫的将军若不想丢了自己的地位势必是要起兵讨逆的。
若是从前或许该忌惮周谦倒戈孙言诚,先借助藩王之乱先害死了陛下,接下来无论是借着为陛下报仇的名头除掉孙言诚自己上位还是扶持他人更进一步都十分便宜。
但如今周谦间接害死了孙言诚的长子,孙言诚或许为了权势可以放下‘杀子之仇’与之言和,但你觉得周谦会信吗?
而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届时无论谁胜谁负,势必元气大伤。
陛下可以趁机处置藩王,也可以处理周家。
一次性可以解决两个隐患,何乐而不为呢?
届时这个朝堂上就剩白执、陛下与沈大人您呈鼎足之势了。”
沈溪渔比自己清醒,这权谋争斗历来没有对错、只有胜负。因此无论是藩王手底下的将士还是周谦手底下的将士亦或者是因为这场“清君侧”而牺牲的百姓,都成了权贵们的棋子。
只是沈溪渔说得还不够完全,除此之外还有太后、还有长公主。
或许这二位如今看来是不成气候,但永远也不要小瞧任何一位潜在的敌人。
这世界上最不能赌的就是人心,因此周谦也未必不可能与孙言诚合谋或者说趁机作乱,但凡事皆有风险。小孩的仇断不能这般轻拿轻放,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僵持的棋局需要一个变数,而沈溪知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局面有利于自身。
沈溪知清浅地笑着,眼底却难掩复杂:“我们家阿渔真聪明。”
“也不看看是谁家弟弟。”沈溪渔骄傲地扬着个脑袋,一副求夸的模样。他挪着椅子蹭了过来,弯下身子仰视着沈溪知,鸳鸯眼眨巴眨巴,“我这么厉害,哥哥有什么奖励吗?”
沈溪知失笑,他取下缀在腰间的玉佩:“那把这个奖励给我们阿渔吧。”
沈溪渔神情失望,他委屈巴巴道:“我不要这个,以前我表现得好哥哥都是亲亲我的。”
明明以前同小孩解释过缘由,偏偏小孩受了伤以后又有些故态复萌了起来。或许是仗着受伤的那段时日得逞了不少次的缘由。
沈溪知拒绝的坦然:“岁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兄弟之间这样是不合适的。你可以要一个旁的奖励。”
“那我可以留着吗?等我什么时候想要了我会告诉哥哥的。”沈溪渔想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会自己来要我的奖励的。明明睡着了的你那样乖,明明你我之间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
若非梦蛊对人有不小的损伤,否则真想对你用一用。
那时候的你也会如现下这般冷静自持吗?
沈溪知怎么会不答应小孩的请求:“好,那等你有什么想要的,再告诉哥哥。”
我想要你——也给吗?沈溪渔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来:“嗯呢,哥哥。”
与此同时,沈兰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言语慌乱道:“主子,不好了。陛下开始清算沈家了。”
沈溪知并未有过多的讶异:“知道了。”
这本就是他与陛下的“默契”,如今的沈家早已是众矢之的。在世人看来或许是陛下要责难他这个丞相,或许白执他们还在暗地里幸灾乐祸。但唯有如此,沈家才能长久的存在下去。
“陛下撤了几个沈氏官员的乌纱,这其中还有您的叔父——沈煜沈大人。”此事知晓内情者寥寥,即便是沈兰也不甚清楚,便难得着急了起来,“陛下查出沈大人不仅贪墨数额巨大,更贪了军粮。
这无论是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陛下抄了沈大人的家、祸不及亲族,只是沈大人及其家眷三日后就要于菜市口问斩了。”
当今朝局,沈氏宗族内部各有分歧,站队白执的又岂止沈煜一人?
白执看似势大,却受多方掣肘,不一定能登临那九五之位。
更不要说沈家发展至今,看似树大根深,内里却腐朽了大半,此番是沈溪知与族老商议过后的决定:当断则断。
如此并非是为了替陛下解决沈家的隐患,更是为了沈家。而是那些贪官污吏早已是国家的跗骨之蛆,此番不过是杀鸡儆猴而已。
沈溪知同沈溪渔对视了一眼:“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于此同时,二人默契起身往沈朝住处赶去,同时赶来的还有叶裳。
想必叶裳也得到了消息,难掩担忧之色:“表哥,岁岁。”
“阿姊性子安静,平日里不常出门,但总不能一直瞒下去。”沈溪知安慰道,“放心,阿姊或许早有预料。
她虽在后宅但眼界比这四方天地要宽广,也从来都是能经得起风雨的青竹。”
沈朝这院子不常来人,丫鬟过来的通禀的时候,沈朝还在清理账册,执笔的手微顿,非年非节的怎么全来了?
沈朝搁下笔去到了厅堂,丫鬟们已然上了茶水点心,沈朝颔首致意:“溪知,阿裳,岁岁。”
几人面面相觑,叶裳讪笑着说道:“阿姐快坐。”
沈朝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了三人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说罢。”
“是这样的,我说了阿姐不许太难过。”叶裳战术性喝水,又咳嗽了两声才道,“沈叔父这些年来任职户部贪墨太多被陛下清算,沈叔父一家于三日后就要问斩了。
阿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沈朝端起茶盏的手又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滚烫的茶水溅出,大半落在了案上,还有部分落在了手上,肌肤被烫得通红偏偏她还无知无觉。
毕竟是生身父母,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沈溪渔注意到了,遂从袖中取出一小瓶烫伤膏递给了叶裳,叶裳接过起身去给沈朝涂药。
而沈朝呢?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她对沈煜夫妇的记忆淡薄,是早已褪色的帛画。
记得幼年时他们待自己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太差。到底是世家的女儿,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
只是儿子如珠如宝,女儿不过是有价值的货品。
自开蒙起,她要学的东西就有许多,可无论她学的有多好,爹娘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奶娘说因为她是长姐,爹娘对她的期望很高,所以才严格了些,那时候她当真信了,便愈发努力地学习这些大家闺秀应该学的东西。
她也会嫉妒,嫉妒弟弟有爹娘抱,嫉妒爹娘永远记得弟弟的生辰,记得弟弟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但她在物质上也从不缺什么,同爹娘见面的时候他们也会温和地同自己说着话,也会记得给自己带礼物。
这就够了。
直至后来她被过继给了伯父,也就是如今的爹娘,她才意识到原来身为长姐也不必担这些责任,原来也会有人记得她的喜恶和生辰,原来爹娘只是喜欢弟弟不喜欢自己……
改口也就变得容易了。
后来的数年里,爹娘将她教养得很好也懂得了许多道理,若是在原来那个家里她永远也不会懂的道理。
这期间娘也怀了孕有了弟弟,当初本就是因为没有孩子才将自己过继了过来,如今有了孩子,还是个儿子,又会如何呢?
彼时年幼想得不是很清楚,只觉得生身父母待她尚且如此,更何况不是亲的?
即便爹娘待她依旧很好,甚至因此忽略了沈溪知。但她也忍不住多思多想。
寻常人家的女儿在十余岁上本就是要定亲的,阿娘为她相看过许多人家,生怕挑错了让女儿嫁过去受苦,可在十余岁的沈朝眼里便是爹娘有了弟弟便不需要自己了,因此便有了一桩糊涂的婚事。
那婚事是她自己应下的,出嫁那日她才知道原来爹娘竟为她准备了那样多的嫁妆,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一眼望不到头;原来生身父母竟连来为她添妆都舍不得。
拜别父母前,阿娘拉着她的手不断地絮语:“阿朝嫁过去了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不比在家里当女儿,要好好孝敬公婆。
还有那个贺均,长得是不错,言语谈吐都不错。
可他毕竟不是京城的,我们不了解他,想再相看相看。
只是阿朝你自己愿意,爹娘也不好阻了你的姻缘。
自从你来到家里,爹娘每年都会为你添置嫁妆,到如今应该也有不少了,若再多留两年应该更多的。
只是姑娘年纪大了,爹娘不能耽误了你。
等嫁过去以后,嫁妆要攥在自己的手里,若他待你不好也有个底气。
再不济就回家来,继续当爹娘的女儿……”
阿爹打断了阿娘的言语:“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呢?”
阿娘这才缄口,眼底早已泛起了晶莹:“呸呸呸,瞧我说什么呢?我们家阿朝往后和贺均一定可以幸福美满、白头偕老的。”
……
当年的个中内情沈溪知他们并不知晓,或许爹娘是感觉到了她那时候的“别扭”的。
后来家里又出了那么些事,因此沈朝也不愿意告诉父母她过得其实不好,唯一的夙愿也就只有父母平安了。
爹娘或许不怪她。但她后悔了,可后悔有用吗?
终究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至于她的生身父母如今出了事倒是意料之中。
这么想来,沈煜这般着急地将他的女儿们嫁出去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至少如今不用跟着他遭殃。
多年来,沈煜几番登门就是为了替自己说上一门“好亲事”,这两年或许是攀上了赵王平步青云,也或许是因为自己年岁不小了,倒是不怎么打自己婚事的注意了。
感情二字沈朝倒是不排斥,只是缘分未到也不必强求,女子未必要依附丈夫生存,如今的这个家她也很满意:“相见不如不见,不必了。”
沈煜一家沦落至此,若是见了恐怕还会恨上自己。
沈煜当没这个女儿,她也就当没这个父母吧。
沈朝见众人的神色各异,便缓和气氛道:“难得聚在一起,又临近中秋,不如留下一起用个饭。”
沈溪渔欢快的声音也传了来:“好诶,我去帮忙下厨。”
沈朝莞尔道:“听溪知说岁岁炖汤的手艺是一绝,正好院子里还养着两只斗鸡,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了。”
沈溪知一时无言:“不会是两年前岁岁同那些纨绔玩在一起的时候买的斗□□?”
沈朝看向沈溪渔打趣道:“是啊,说是寄养在我这的常胜将军,谁知转头就忘了。”
“阿朝姐姐您还养着呢?”沈溪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又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那今晚的汤品就交给我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奖励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