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西沉,瞧天色不过是寅时左右,而沈溪渔便已经起床了。
屋内未点灯,沈溪知睡得模模糊糊的,昨夜里近子时才结束,离现在不过一两个时辰,年轻人的精力当真是不同凡响。
他下意识地去抓沈溪渔,结果只抓到了一片衣袖。
沈溪渔最喜欢沈溪知这幅睡眼惺忪的模样,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就好似一只慵懒的猫。最主要的是这时候的沈溪知意识不清便格外的依赖自己,哪怕是假的,也足矣令沈溪渔欣喜。
沈溪渔弯腰啄了一下沈溪知的唇角安抚道:“哥哥继续睡,我去给哥哥准备今日的膳食。”
沈溪知咕哝了一声,这才松开衣袖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等到再醒来,窗外的天色仍是漆黑,连一丝破晓的天光也没有。
屋内并未点灯,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沈溪渔准备过了膳食和一应用品准备离开了。
每日这般来去,即便是铁打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沈溪知挣扎着坐起身,困意沉沉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为什么不点灯?”
许是天色昏沉,眼睛看不见,听觉便格外的清晰。脚步声靠近,沈溪渔的气息也近在咫尺。
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怕打扰哥哥休息。”
又疯又乖的小崽子,沈溪知无奈:“日后不必如此,你这样不累吗?”
哥哥是又想逃吗?沈溪渔的眸光微沉:“只要哥哥乖乖的,我就不累。”
可是我替你累。借助隐约的光亮打量着沈溪渔的面庞,沈溪知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沈家有一处暗房,旁人都不知道,你可以将我关在那。
总比这荒郊野岭的要来得便宜。”
哥哥果然还是想逃啊,想骗自己把他带回沈家?沈溪渔“乖巧”地蹭了蹭沈溪知的掌心:“哥哥养好身体就是了,其余的不必操心。”
这是被拒绝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沈溪知收回了手沉声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年教你的第一篇文章是什么?”
沈溪渔不假思索地答曰:“是天下第一骈文——滕王阁序。”
沈溪知又问:“那第二篇呢?”
沈溪渔接话道:“岳阳楼记。”
“在其位谋其事。”沈溪知告诫道,“你既顶替了我的位置,你就要将这个位置做好。”
“我知道。”沈溪渔牵过沈溪知的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凭借沈溪渔的能力要坐好这个位置不难,但他的心中并无家国,行事偏激。因着自己的缘由才愿意去做这许多事。因此沈溪知才忍不住开口提醒。
其实这些也不是小孩的责任,可谁叫他占了“沈溪知”的身份。
既然是沈家人,不想担这个责任也该担了。
沈溪知莞尔:“你记得就好。”
“是哥哥教得好。”沈溪渔顺势撒娇道。
大抵是因为沈溪知之前从未当过“教书先生”,其实沈溪知授课的水平当真不怎么样,否则也不会以《滕王阁序》作为开篇。
也幸亏沈溪知的第一个学生不算蠢笨,虽数年未曾上学,但幼年时也算是开过蒙,否则换个人来八成是跟不上沈溪知的节奏的。
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
见此情景,也不知沈溪渔什么时候才愿意放了自己,或许还需要个契机。沈溪知轻叹一声:“还是我没教好,才叫你罔顾人伦又不顾他人意愿强取豪夺的。”
沈溪渔连忙否认道:“不关哥哥的事,是我自己太坏了。
是哥哥救了我又待我这般好,我却恩将仇报。”
“不是你说的?当年我是救了我自己。”沈溪知深深地看着沈溪渔的面庞,“而你也是自己救了自己。”
正所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这世间不知多少人身在水深火热之中,若自己不愿自救,也没人救得了你。
沈溪知这话颇有深意,沈溪渔却故作不知。也并未回答沈溪知的言语,而是起身扶着沈溪知躺了回去:“天色尚早,哥哥先睡会吧。”
木门发出喑哑又沉闷的声响,漫无边际的夜色中只听得见北风的呼啸声,听得不远处沈溪知的一声:“岁岁,马上就要过年了。”
沈溪渔的脚步微顿,多久没听见这样亲昵的称呼了,原来他也是怀念的。
是啊,快过年了。
那人声鼎沸的街市、灯火通明的长安。
新春喧闹不停的爆竹与门上新贴的桃符。
团圆饭、饺子、压岁钱、守岁、拜年……
数不清的年俗构成了这样盛大的一个节日,一个热闹又喜庆的节日,一个沈溪渔喜欢却又不喜欢的节日。
他嫌年节旁人脸上洋溢着的虚伪的笑容和客套的场面话,他嫌那数不清的年俗耗去了他太多时间。但他会期待自己的生辰,会期待所谓的“团圆饭”。
沈溪知真的给了他一个家……
“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朝朝暮暮,岁岁平安。”
沈溪渔咀嚼着这十六个字,或许今年不同了,沈溪知不会再愿意给他过生辰了,一家人也不会团聚了。
戎马兵戈会代替爆竹的喧嚣,长安城内外人心惶惶。
沈溪渔的喉结微动,半晌才哑声道了句:“是啊,哥哥,马上就过年了。”
沈溪渔离开之后,沈溪知又睡上了许久,他没看见天光乍现的朝霞似锦,醒来的时候日头就已经照进窗子了。
沈溪知起床洗漱过后再用膳进药,计划着今日的时间该怎么打发,马上就是小孩的生辰了,到底该不该给他准备礼物呢?
“宁死不屈”的时候都不能让这死孩子心软,要是还给他准备生辰礼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罢了,用这样的方式等小孩开窍怕是难了,倒也不必两相折磨。
脚腕上栓的那根链子分量不轻,走起路来总觉得沉重,也或许是这几日总被小孩折腾得不轻,便总是提不起力气来。
苗疆吗?倒是个神秘的地方。
小孩的身份比沈溪知以为的更加有趣,而这样的身份似乎成了他的原罪,他所有苦难的源头。
那些苦难让小孩过早地成熟了起来,也成为了今日的沈溪渔。
但苦难只是苦难而已,被称作人生的磨砺才是可笑的谎言。
是因为小孩本就优秀所以才能走过那些荆棘,他走坦途一样会优秀,甚至会比如今更优秀。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长大而没经历过那些磋磨,至少不会是如今的性格:想法偏激,行事极端。难以信任他人,哪怕是自己这个哥哥。
可若没遇见自己呢?或许他这个人就真的这样“坏掉”了……
思及此处,沈溪知不由得后怕。他从未后悔把沈溪渔捡回来过,他更怕那个没有将小孩捡回来的可能性。
沈溪渔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昨夜里说起他的过往的用词委实单薄。
他是在“装可怜”,即便如此沈溪知仍是心疼得要命,因为沈溪知知道少年经历的远远比他单薄的言语更沉重。
沈溪知浸淫朝堂多年,自诩为了解人心。无论是缩骨易容还是巫蛊之术对世人而言的吸引力远超这世间大半诱惑,那些人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得到那些,而他们会对沈溪渔做的……
沈溪知不敢往下深想,甚至觉得当年烟雨楼中沈溪渔让他们死的还是太轻易了。
人心本就偏长,更何况他沈溪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罢了,便再多惯着你一些吧。沈溪知从院中砍了些桃木过来,又取来了刻刀打算给小孩刻些什么充作生辰礼。
话说回来沈溪渔就没想过自己在遭受了这些对待以后悲愤交加生出自戕的心思来吗?还是说他太了解自己了?笃定自己在朝局未定之前不舍得去死。
沈溪知正欲对一块桃木下刀,沈松却蓦地出现在了屋内,正门开着他却是跳窗进来的。
沈溪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忙手头上的事了:“这几日小渔在做什么?”
沈松答:“这几日二老爷一直在上朝、处理政务、与官员交际、还有藩王谋逆一事。
不过昨日许家来人了,是当年许家的小公子许征许之言。”
终于来了吗?当年许家战败明眼人都瞧得出事有蹊跷,先帝却选择了不了了之,将过错推给了许家,因为许家战功赫赫功过相抵也就不予追究。
起初沈溪知只以为这是帝王心术,那些牺牲的将士都成了他的棋子,为的是剪除在百姓心中威望过甚实际上权势也过甚的许家。
直到后来沈溪知怎么也想不通那所谓的兼有近万精兵的第三支影卫在哪进而联想到了许家。
也因此他开始重新审视起当年的那件事来。多年过去,命人去查探内情的过程并不容易,但并非一无所获。
沈溪知从细致末节中整理出了些线索,只需稍加推断便猜到了先帝任命的另一位托孤重臣周谦或许才是当年那场战役失利“罪魁祸首”。
当年的许将军可谓是在武将中做到了人臣之极,但许家一日不没落,周谦便一日坐不上那个位置。
因此他不惜将军情出卖给敌人,将将士们的性命当作他登位的天阶。
先帝对这些是心知肚明,但他需要除掉许家这个眼中钉,也就只有装聋作哑了。
但他还要悄无声息地让许家知道造成那场战役失利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因为只有这样许家人来日才能更好地报仇。
隐约记得先帝这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可皇子年幼,或许他从这个时候就开始打算了。
先帝任周谦为辅政大臣,或许早就考虑到了今日。
先帝死后许家举家迁移戍边,又是去到了南方,而周谦即便想斩草除根手也伸不到那么远。
先帝埋下了这个扳倒周谦的筹码,也是当今圣上手中的筹码。
不仅是因为忌惮所以当了这个恶人,还为了替当今圣上铺路。他要白疏垣替许家昭雪,让许家为白疏垣所用,如今的许家早就不复往日的兴盛,会是天子手中一柄可控且好用的剑。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直到今日沈溪知得知许征进京了才知道自己的猜测成了真。
而第三支影卫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没有那近万精兵,所以才需要等到藩王谋逆这一日。
好重的心计,好一出一石二鸟之计,这不比给自己下蛊强多了?
不过若蛊毒不解,自己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只是先帝也没预料到这蛊毒能解吧。
既如此那先帝对白执这个他珍视无比的弟弟又做了什么?
漫长的静默后,沈溪知终于开口:“还有呢?比如说家中那个假的沈溪渔?”
“属下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扮的,同真的二老爷的差距是有如天堑,当真会有人把鱼目当作珍珠吗?”小公子扮作老爷外人倒是难以分辨,可那个假的二老爷委实就有些难以形容了。
不过自家的这两位主子单是形容气质就太过特殊,更遑论其他?沈松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了句,“不过二老爷偷偷将他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听及此言沈溪知握刻刀的一歪,在桃木上凿出了个不浅的划痕,不由得失笑:像是那小崽子会出来的事。
沈溪知又问:“我周围有多少暗卫?”
沈松答:“回主子,两个,且都在极远的地方守着,如无大事发生是瞧不到这边的动静的。
需要属下加派人手保护吗?”
凭借小孩的占有欲倒是情理之中的事了,沈溪知的目光瞥向沈松腰间的香囊,这香囊是沈溪知请谷未研制的。
因为自己中过蛊,而话本子里将蛊术描写得那般神乎其神,即便谷未说过蛊毒之术没那么厉害,但为着以防万一还是请谷未研制了能预防蛊毒的药物和香囊分给了阖府上下。
当时想的是防患未然,而如今在知道了沈溪渔的底牌之后……
沈溪渔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所以这四周恐怕……
沈溪知有些细思恐极,也庆幸沈松命大,他真诚地建议道:“不必加派人手。等回去了让谷未神医给你检查检查身体情况,以后没事真的不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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