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着皮肤。铁姨那只巨大的机械爪稳稳箍着我的胳膊，拖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垃圾堆里穿行，速度快得惊人。沈砚和江屿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人坑”，这名字绝非虚言。
穿过一片由扭曲报废车辆堆成的“钢铁山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如果巨大的、望不到边际的垃圾填埋场能被称作开阔的话。这里更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金属与**物构成的炼狱。
连绵起伏的“山丘”由破碎的电子元件、锈蚀的义体骨架、报废的飞行器残骸和生活垃圾混合堆砌而成，在昏暗的雨幕下呈现出一种荒诞而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气味——金属锈蚀的酸气、有机垃圾腐烂的恶臭、还有某种劣质能源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
远处，几台如同史前巨兽般的垃圾粉碎机和分拣臂在雨雾中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巨响，是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生机”。
“跟上！别掉队！”铁姨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巨大的机械爪灵活地拨开挡路的废弃冰箱壳和扭曲的管道，为我们开辟道路。
“这…就是你的地盘？”江屿捂着嘴咳了两声，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震撼和…奇异的兴奋，“够劲儿！比网络里那些虚拟废墟带感多了！”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雨水打湿了他笔挺的制服，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在评估潜在的威胁和逃生路线。
铁姨带着我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由多层叠加的集装箱和重型车辆底盘构成的“堡垒”前。堡垒外围用粗大的铁链和带刺的废金属网缠绕着，几个穿着破烂、但眼神精悍、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粗糙义体改造痕迹的人影在阴影处警戒，手里端着自制的、看起来威力不小的枪械。看到铁姨，他们立刻恭敬地让开。
“老大！”
“铁姨！”
铁姨点点头，巨大的机械爪在堡垒侧面一块不起眼的、布满锈迹和油污的金属板上按了几下。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响起，金属板向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和更浓重的机油味。
“进去！”铁姨推了我一把。
我弯腰钻了进去，一股混杂着机油、汗味、劣质烟草和某种食物加热味道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像是由无数个集装箱打通连接而成的地下迷宫。头顶是裸露的、缠绕着各种管线的金属顶棚，滴滴答答地漏着水。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堆满各种工具、零件和半成品的“工作台”，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台冒着热气的简陋食物合成器。
几十号人散落在各处，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改造痕迹或陈年旧伤。他们有的在维修着看不出原型的机械，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只是沉默地坐着。看到铁姨进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投向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带着审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铁姨，外面…”一个独眼、胳膊装着简陋液压钳的男人迎上来，声音低沉。
“血屠的狗崽子在骨蝶那儿吃了亏，可能会找场子。”铁姨打断他，巨大的机械爪随意地挥了挥，“让兄弟们精神点，把‘大家伙’预热上！敢来，就让他们尝尝‘铁爪帮’的待客之道！”
“是！”独眼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立刻转身去安排。
铁姨这才转向我们，巨大的机械爪“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左眼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丫头，芯片呢？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
我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左眼的刺痛虽然减轻，但芯片里那些冰冷的字句依旧在脑海里回荡：【072号…情绪波动剧烈…建议销毁…驳回！…完美稳定锚点…】
“凌溪…”我声音干涩，“她还活着…意识数据没被完全清除…在宙斯系统里…被当成了什么‘稳定锚点’…” 说出“稳定锚点”这个词时，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稳定锚点？”江屿眉头紧锁，捂着胸口靠在另一个集装箱上，“宙斯的核心稳定系统？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那玩意儿就是个意识磨盘！被当成锚点，意识会被持续消耗、磨损…直到彻底消散！”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我心脏最深处！凌溪…在被持续消耗？直到消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妈的！”铁姨骂了一句，巨大的机械爪猛地砸在旁边的金属工作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旁边几个正在维修零件的人一哆嗦。“那帮狗娘养的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沈砚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宙斯核心数据库…是最高机密。没有最高权限，连靠近都做不到。你怎么确定情报是真的？”他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我，“骨蝶的话，能信几分？”
“骨蝶的情报…价格昂贵，但从未出错。”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代价，我已经付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神经接口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遗忘“林小雨”的空白感，依旧鲜明。
“代价？”沈砚眼神一凝，“什么代价？”
“失忆。”江屿替我说了，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蚀骨小姐的招牌能力，‘身份剥离’，副作用就是随机忘掉点东西。偷得越狠，忘得越多。”他看向我，“刚才在骨蝶那儿，忘掉什么了？”
我没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已，比起凌溪的处境，不值一提。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怀疑，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同病相怜？
“沈特派员，”铁姨打断了他的凝视，巨大的机械爪指向他，“现在不是审问的时候。外面血屠的人随时会来，你这条子的身份，在我这儿是麻烦。说说吧，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抓她？”她指了指我，语气带着威胁，“还是…跟我们这些‘垃圾’合作一把？”
沈砚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眼神里带着野性和警惕的改造人，又看看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的我，再看看咳着血、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江屿。他耳边的通讯器里似乎又有声音传来，他烦躁地按掉了。
“我妹妹…沈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刻骨的痛楚，“编号071…也死于那个实验。”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我不是来抓你归案的，凌野。我是来找真相的。找…毁灭那个东西的机会。”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铁爪帮众人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联邦特派员，要找联邦黑幕的真相？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呵，条子找真相？”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砚脸色一沉，但没发作。
“想合作？”铁姨左眼微眯，巨大的机械爪活动了一下，“行！拿出点诚意来！你在联邦内部，能搞到什么？”
“信息。”沈砚回答得干脆，“权限内的数据库，部分人员调动，安全布防…还有…”他顿了顿，“假面夫人的动向。她在联邦内部…有内应，级别不低。”
“内应？”我心头一凛。
“是。”沈砚点头，“雷虎的死，你们被精准围剿，都太快了。没有内部配合，做不到。”
就在这时——
“铁姨！铁姨！”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堡垒深处一个通道口跑出来，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一只眼睛是廉价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绿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像是收音机改装的通讯器。
“小杰？慌什么？”铁姨皱眉。
“信号！截到一段加密信号！”小杰气喘吁吁地把通讯器递过来，声音带着惊恐，“是…是教会那边的！他们在找一个人！说是什么…‘叛逆的告解者’！信号源…信号源在往我们这边移动！后面还有追兵！”
教会？“叛逆的告解者”？
我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是…
“信号内容能破解吗？”铁姨沉声问。
“只能破一点点…”小杰手忙脚乱地在通讯器上按了几下，一段断断续续、带着强烈干扰的、焦急的女声传了出来：
“…数据…备份在…圣经…万人坑…救…”
声音戛然而止，被刺耳的电流噪音取代。
但足够了！
那个声音…虽然焦急失真，但我认得！
是阿尘！那个在教会告解室里，表面删除记忆、实则偷偷备份证据的叛逆修女！
“阿尘！”我脱口而出。
“你认识？”铁姨和沈砚同时看向我。
“教会的人，在帮我查线索。”我快速解释，“她手里有重要证据！‘圣经’…可能是指她藏证据的芯片！”
铁姨左眼凶光一闪，巨大的机械爪猛地握紧：“妈的！教会那群披着人皮的鬣狗也敢来老娘的万人坑撒野？”她猛地转身，对着堡垒里所有人吼道：“抄家伙！‘大家伙’预热好了没？跟我去接人！”
“吼！”铁爪帮众人齐声应和，瞬间行动起来，抓起各种简陋但杀伤力十足的武器，杀气腾腾！
“小杰！带路！”铁姨一把拎起那个瘦小的男孩，将他放在自己巨大的机械爪臂弯里，“指方向！”
小杰的机械义眼绿光闪烁，快速锁定：“东北方向！垃圾粉碎塔附近！移动速度很快！后面…后面有三个热源信号！速度更快！”
“走！”铁姨抱着小杰，巨大的机械爪迈开大步，轰隆隆地就朝小杰指的方向冲去！铁爪帮众人如同出闸的恶狼，紧随其后！
“蚀骨！跟上！”铁姨的声音在嘈杂中传来。
我毫不犹豫地跟上。凌溪的线索和阿尘的安危，都系于此！
沈砚和江屿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来。沈砚拔出了枪，江屿则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布满按钮的黑色方块，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嘴角又溢出一丝血，眼神却更加专注锐利。
“咳…干扰一下追兵的通讯频道…小意思…”他抹掉嘴角的血，痞痞一笑。
我们冲出堡垒，重新投入冰冷的雨幕和巨大的垃圾山阴影中。铁姨一马当先，巨大的机械爪在复杂的地形中如履平地，速度极快。小杰在她臂弯里紧张地指路。
绕过一座由废弃飞行器堆成的“山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矗立着几座巨大的、如同钢铁怪兽般的垃圾粉碎塔。塔身锈迹斑斑，巨大的进料口如同深渊巨口。
就在其中一座粉碎塔的阴影下，一个穿着黑色修女袍的身影正踉跄着奔跑！正是阿尘！她修女袍被撕裂了好几处，脸上带着擦伤，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金属外壳、书本造型的盒子——那应该就是“圣经芯片”！
而在她身后几十米处，三个穿着灰色紧身战斗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急速追近！他们动作协调而诡异，速度远超常人，显然经过特殊训练和改造！是教会的“数据修女”！
“阿尘！这边！”我大喊出声！
阿尘闻声抬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铁姨那巨大的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拦住她们！”追在最前面的数据修女发出一声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命令。
三个数据修女瞬间加速！其中一个抬手，一道无形的、带着精神压迫的能量波动猛地朝阿尘背后袭来！
“小心！”我惊呼！
阿尘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仿佛被重锤击中后背，抱着“圣经”盒子向前扑倒！
“妈的！在老娘眼皮底下动粗？！”铁姨怒吼一声，巨大的机械爪猛地扬起，如同攻城锤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数据修女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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