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那张照片，还有他瞬间碎裂的平静面具，像枚哑弹，在我脑子里闷响了好几天。
072号。溪。
他认识溪？或者说，他知道溪？他和那个该死的实验到底是什么关系？特派员？追查者？还是……参与者？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勒越紧，几乎喘不过气。但眼下，更紧迫的是骨蝶那份冰晶芯片里的信息——假面教会的地下实验室。
楚明的警告还在耳边：“总长假面里的实验数据是诱饵”。假面夫人用“凌溪碎片”钓我，联邦总长又用“实验数据”钓谁？这潭水，比新海市排污口的淤泥还浑。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靠近教会核心，又不至于立刻被“数据修女”们叉出去的借口。
“假面修复师”凌野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毕竟，再虔诚的信徒，也需要定期“维护”他们在虚拟神国里的“圣洁面容”，对吧？
站在“圣心大教堂”那扇巨大的、嵌满了发光数据流纹路的合金大门前，一股混合着劣质熏香、臭氧和某种冰冷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地方，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更像一个科技感十足的神经诊所。高耸的穹顶投射着流动的全息圣像，光影变幻，庄严肃穆，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虚假。穿着统一制式、带有发光领饰黑袍的“数据修女”们无声地穿梭，脸上都戴着象征“摒弃尘世面孔”的、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基础假面。
压抑。一种被无形数据网包裹的、冰冷的压抑感。
我拉了拉身上那件为了“工作”临时翻出来的、相对体面的深色外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带点技术焦虑的市民。怀里揣着一个特制的“修复工具箱”——里面除了几件真工具，底下藏着微型扫描器和数据截流器。
“愿数据之光涤净您的灵魂。”一个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在门口响起。一个数据修女像幽灵一样滑到我面前，纯白的假面正对着我。“您是来告解，还是寻求假面净化的？”
“呃，净化。”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信徒的惶恐和求助，“我的……我的假面最近不太稳定，在‘圣域’祈祷时，偶尔会……会闪过一些不太好的念头影像。我想请修女大人帮我看看，是不是被‘尘世污秽’侵染了？”
这套说辞是我瞎编的，但很符合“圣心”的业务范围——帮信徒删除那些影响他们“虔诚指数”的“负面记忆”和“情绪杂质”。
纯白假面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扫描我。几秒钟后，电子音再次响起：“请随我来，告解室三号有空位。”
我跟着她，穿过由发光数据柱分隔开的、一排排类似心理咨询隔间的小房间。每个隔间都关着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压抑的啜泣或是修女那毫无感情的、引导删除记忆的电子祷文。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我被带到三号告解室门口。修女无声地退开。
我推门进去。
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两张金属椅子，中间隔着一面单向透光的玻璃墙。玻璃墙这边是我，另一边一片模糊的黑暗。角落里点着一盏幽蓝的电子蜡烛，模拟着微弱的烛光。
我刚坐下，玻璃墙那边就亮起了一小片柔和的白色光晕，映照出一个穿着黑袍、同样戴着纯白无面假面的身影轮廓。是负责告解和“净化”的修女。
“迷途的羔羊，”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温和但缺乏温度的女声从玻璃墙后传来，是标准的教会开场白，“在数据之神的注视下，请坦诚您内心的‘尘埃’。”
“修女大人，”我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演得很投入，“我……我最近压力很大。工作不顺，生活也……在‘圣域’里祈祷时，本该感受宁静，可我的假面系统……它总是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一些争吵的画面，一些……愤怒的感觉。我害怕，害怕这些污秽会让我远离数据之神的恩泽……”
我编造着一些常见的职场和人际焦虑，语速时快时慢，带着真实的疲惫感（毕竟这几天就没睡好）。眼睛却借着低头的角度，快速扫视着玻璃墙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坐得很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其他修女那样死板地交叠，反而微微蜷着，指腹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黑袍粗糙的布料。
这个小动作……带着点人味儿？和这里冰冷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
“负面情绪如同数据病毒，侵蚀着通往纯净的路径。”玻璃后的声音依旧平稳，“请详细描述那些‘闪回’的画面和感受，越具体，越有助于‘净化仪’精准定位并删除这些‘精神冗余’。”
我继续添油加醋地描述着虚构的“争吵”和“愤怒”。同时，手指在“修复工具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按了一下。
嗡——
工具箱底部，一个伪装成散热孔的微型扫描器无声启动。极低功率的穿透波束，小心翼翼地探向玻璃墙后。
我的左眼义眼视野里，立刻叠加了一层淡淡的扫描成像。
玻璃墙的屏蔽效果很好，只能勾勒出模糊的热源轮廓和几个关键金属部件的信号点。那台所谓的“净化仪”，就在修女旁边，像一台老式的脑电图机，连着许多电极贴片接口。
扫描波束重点掠过修女的手部区域。
在她宽大的黑袍袖口内侧，靠近手腕的位置，扫描成像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弱的、非标准制式的信号源！形状细长，像一枚……特制的加密存储器？而且位置非常隐蔽，紧贴着手腕皮肤。
她在偷藏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修女……不对劲！
就在这时。
砰！
告解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力道很大，金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廉价工装的女人冲了进来，她脸上戴着的假面似乎出了故障，五官扭曲闪烁，泪水和汗水糊了一脸。她眼神惊恐，像受惊的兔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修女！修女大人！救救我！”女人扑到玻璃墙前，声音嘶哑绝望，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他……他又打我了！用数据鞭！就在刚才！在我脑子里打！好疼！真的好疼啊！”她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假面扭曲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眼角和肿胀的嘴唇。
家暴！而且是利用非法改装的数据接口进行的精神折磨！这种案子在黑市修复单里我见过！
玻璃墙后的修女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个温和的电子声线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姐妹，冷静。这里是圣所，数据之神庇佑之地。请慢慢说。”
“我受不了了！”女人哭嚎着，把怀里的布娃娃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他删了我的求助记录！删了我拍下的伤！教会……教会之前帮我删除痛苦记忆，可删了有什么用？他还是会打！会打得更狠！记忆删了……伤还在啊！真相……真相都没了！”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她压垮。
“删除痛苦，是为了让你轻装前行，沐浴神恩。”玻璃后的声音试图安抚，但听起来有些苍白。
“不！不是的！”女人猛地摇头，假面闪烁得更剧烈，“上次删除后，我连他第一次打我是为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我为什么怕他都模糊了！这不对！这感觉……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脑子！空荡荡的，更可怕了！”她突然转向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神混乱而哀求，“你懂吗？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忘了……比记得还可怕！”
我被她眼中的痛苦刺了一下。忘了比记得还可怕……这话像根针，扎在我自己那堆残缺的记忆上。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姐妹，你的情绪过于激动，干扰了其他信徒的净化。”玻璃墙后，修女的语气似乎冷硬了一点，“请先接受镇静……”
“我不要镇静！”女人尖叫起来，情绪彻底崩溃，“我要他付出代价！我要有人知道真相！记住他干的事！”她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
混乱中，她怀里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被甩了出去，正好撞在玻璃墙下方的金属底座上。
娃娃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撕裂。那娃娃的填充物里，赫然露出一个微型摄像头破碎的镜头！还有几根细细的数据线！
这女人……她在偷偷记录？！
玻璃墙后的修女显然也看到了。她的身影猛地僵住！
下一秒，那个温和的电子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快速、带着命令口吻的指令，直接通过告解室的内部广播响起，不再是只对那个女人：
【检测到非法记录设备及高危情绪污染！启动紧急净化程序！安保介入！】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小小的告解室里炸响！红光疯狂闪烁！
门外的走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那些负责“安保”的、装备了神经干扰棍的数据修女！
冲进来的女人彻底吓傻了，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妈的！要被卷进去了！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瞬间！
我的扫描视野里，玻璃墙后那个修女的影像，突然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动作！
她那只之前摩挲着黑袍的手，迅速而隐蔽地缩回了宽大的袖口！
扫描信号显示，她袖口内侧那个微弱的信号源——那枚特制的存储器——被她的手指飞快地触碰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经过多重加密的数据流信号，从她袖口的位置，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发射了出去！目标……似乎是教堂深处某个不起眼的、用于存储“已删除记忆副本”的冗余服务器节点！
她在干什么？！
备份？！
在这个女人即将被强制“净化”（删除记忆甚至更多）的危急关头，这个行为诡异的修女，没有执行冰冷的程序指令，反而……在偷偷备份这个家暴受害者的“真相”证据？！
我死死盯着玻璃墙后那个模糊的身影，震惊得忘了呼吸。
警报刺耳，安保的脚步声已到门口，瘫软的女人在绝望哭泣。
而玻璃墙后，那个戴着纯白无面假面的修女，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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