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不可攀。
两边穿青布小衫的苍头仆役急急出来开了门,将黄海瑶从车上迎下来。他们看这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前,半晌都没有向前走,不由得心里哂笑起来。人都说宁为富家犬不为贫人儿,她定然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走不动路了。
有人过来拉她:“那女娘,你快些走!”他的脸上还堆着无法掩盖的嘲笑,然而,手还没碰到她的胳膊,忽然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却冷的眼睛,寒光浸浸地盯着身边人。这眼光好似利刃,扎得他后退一步,本能地收回了手。
只一秒,黄海瑶就收敛了目光,默然地向上走去,一步、两步......
她太熟悉这石阶了。
前世她走上去,跪上去,最后含着血含着泪怀揣一把匕首上去。那时候她想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去找那个人,把她打完了的剑穗交给他。可既然老天要她再活一次,她就要咬断仇人的喉咙。
垂廊两侧的海棠开得极好,庭中几块太湖石错落,有白鹤在石边慢慢地走。明明是在海边的县城中,却布置的如同江南水乡那般。
郡守吴晋容三十有六,有张颇文气的南人相,只可惜须发稀疏,头顶几绺,嘴上几根,反而让这张脸去了人味,多了点鼠相。此前有方士说他这是“贵人不顶重发”,凭借这一句从他手里讨了两吊子钱走。
他坐在茶台前品茶郡守,黄海瑶进来站定半晌,他才抬头,脸上露出个和气的笑容来:“黄娘子来了。”
“让大人久等了。”黄海瑶按耐住心底的厌恶,装出一副柔弱好欺负的模样,怯生生地开口。
待黄海瑶坐下后,郡守挥了挥手,让下人奉上茶水,而后叹了口气:“黄娘子,前些日子手下人多有冒犯,实在是本官管束不力,还望娘子莫要见怪。他们都是些粗野之人,不懂什么礼数,我平日里多次教导,却还是让他们冲撞了娘子,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黄海瑶垂下眼眸,让自己的声音轻柔又无害,道:“大人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并不着急直奔主题,郡守之所以为郡守,便是有其警惕之处,她一个采珠女光是示弱,还不足以让他放心相信她的说辞。于是,她的眼神扫过厅内的陈设,像是对墙上的字画格外感兴趣,轻声岔开话题:“大人府中这字画倒是雅致得很,想必是名家手笔吧?”
她便是要用这番举动,让他产生“渔女懂什么字画文书,不过是摆低了姿态想要讨好他罢了”的错觉。
她柔顺的口气与以往不同,吴晋容听得心里微微一松。郡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不过是些寻常字画,让娘子见笑了。”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哎,话不是这么讲,本官是父母官,自然体恤生民。只是手下这些人太不知轻重,娘子大量。我观采珠辛苦,黄娘子玉容憔悴了不少。”
他咋摸着话头,好像很为难似的:“这珠税呢,也不是本官要收,实在是上面逼催得紧。要是在本官这里除了差池,上面那些大人施压下来,本官也不好做。只是思来想去,黄娘子一人独住,还受着海风摧折之苦,本官心有不忍,佛说怜取众生不得,怜取一花一叶也是善行。”
“就这么冥思苦想了数日,本官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两全之法,不知道娘子愿不愿意听?”
这话黄海瑶听过很多遍,不必说她也知道下半句是什么。前世,他就是用这这番说辞,妄图将她囚禁入府中做个养婢。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大人,我一个采珠女,只求能安稳度日,对于税务之事也不敢有过多奢求。倒是这郡守府,景致这般好,想必打理起来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她故意避开关于“两全之法”的话题,试图将对话引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郡守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摆摆手,笑呵呵地给黄海瑶倒了茶。见这女子左支右绌也是趣味,他确实是有心思把她迎进府中,但也不急这一时。前两句不过是吓唬吓唬她,好引出后面的事情来。
“这些琐事不值一提。”他说,“娘子还是听听这两全之法吧,对娘子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黄海瑶这才颦眉抬眸看向郡守,故作警惕地问道:“不知大人所说的两全之法是何意?”
郡守微微一笑:“此前手下蠢奴叨扰娘子,为的就是神钗之事情。本官听说,娘子手中有一枚神钗,能够呼风唤雨,让持有者心想事成。只要娘子交出神钗,你的税务,就由我填上,左不过是多卖几副名家的画作,只要你日后能安心生活,这都不是事。”
黄海瑶闻言,换上一副困扰的神情,语气里也出现几分固执:“大人,这神钗是仙人赐予我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实在是不能交出啊。还请大人体谅。”
光影晃动,一瞬间吴晋容忽然有种错觉,他觉得那女人脸上温柔怯懦的神色消失了,似乎有压抑不住的冷和大仇将报的喜悦从这张漂亮的面皮中渗出来。下一秒,黄海瑶轻轻将自己散落的发丝别到耳朵后,然后将视线移动到茶水上。稍微弓起后背,脸颊随之被垂落的秀发挡住。他眨眨眼,只道自己是昏了头了。
她怎么可能露出那种表情?
庭中一时无话,吴晋容用食指敲着茶盘,看起来也不意外黄海瑶会回绝这件事情。
他转转眼睛,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娘子难道还在犹豫?你可知道这东西留在你手上,迟早要是大祸!”
这一句说出来他故意停下,表情阴晴不定的盯着黄海瑶,见她脸上出现了惊惧之色才放缓了口气。
“黄娘子可知谶纬之事?此前有小儿妄传改朝换代的童谣,追查下来株连数百户,好几十户人家的三代都没了。本官也不瞒着黄娘子了,你可知现在外面有多少谣言,说得此钗者得天下,天下人都在找,找到你头上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这个时候娘子你不肯交出神钗,你说这是何用意啊?”
他推心置腹地伸手要来拉她的手:“本官岂是为了贪这一支神钗?这留在本官手中也是个烫手山芋!只求快些交上去,不要株连到此地的百姓才是”
黄海瑶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躲开了那人伸出来的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人,并非是民女不愿听您的,只是这神钗是仙人所赐民……女也不知道如此交出是不是不恭敬……”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艰难的抉□□女见识短浅,不敢轻易下决定……”
这就是要上钩了!郡守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娘子还请细细想来,你一个独自居住的女子,神钗在你手中,不知道哪一日就会被什么土匪强盗所窃,到时候不仅失却此钗,恐怕娘子的性命也要受害!要说恭敬不恭敬,本官自派香车宝马,取开光后的檀木香盒迎此珠钗,娘子看如何?若是再推拒,娘子就是有戏弄本官的意思了!”
说到后面,语气越来越严厉,连气氛都变得沉重。
黄海瑶的身子一抖,双手在衣摆上攒紧,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是在克制自己表露内心。
郡守的语气再次一转,突然又恢复到最初的温和:“把神钗放到本官这里,我替你承担这些风险,你看我这里这么多侍卫,肯定能把神钗保护好。你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检查。你要是还信不过我,嗯,这样,原本采珠人是贱籍,终身不得上岸,我给你做担保,帮你洗脱采珠人的奴籍,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奴,而是民。如何?”
在郡守的威逼利诱下,黄海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咬了咬牙:“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便将神钗交出。只是这神钗被我藏在了家中,我这就回去取来。但是,我需要大人划去我的奴籍后,我才能把神钗交给您。”
郡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道:“好,好,娘子果然是个明事理的人。管家,娘子洗掉的奴籍的事情你去办,今天就办好。娘子想在我这里等到事情办完吗?我这里还有茶水点心,可以慢慢来。”
短暂地沉默后,黄海瑶坚决地摇头,道:“不必,我相信您,我回去取。”
她一刻也不想多呆。
“好,不着急。来人,护送黄娘子回家取钗。”
眼看着那影子消失在门外,吴晋容拿起她用过的茶盏,在手里细细地把玩。虽然今日没有哄骗得那个小女娘留下,但让她交了拿神钗也正事。如今各方割据,他一个小郡守在这里作威作福倒是没问题,只是手里到底没有余兵,还是别人砧板上的肉。指不准哪天就被人割了去。
要说这一阵子南方势大的,要数三江将军刘琥,吴晋容有些和他弯弯绕绕的亲缘,本来是说不上话的。这个刘琥性情暴躁,喜怒无常,不是个好相与的,但偏偏有些嗜好,喜欢人向他献祥瑞。要是如今能把这神钗献给他,再多几句美言,吴晋容想着自己也就有了些依靠。
至于黄海瑶么,不过一个奴籍出生、又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哪里斗得过他,逼迫她从了他的手段多的是,也不差今天这一时。
……
黄海瑶带着下人回到家中,取来一个精致的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盒子交给对方,赔笑道:“小女子多有冒犯了,还请替我谢过老爷。”
而在那人转身离去的刹那,她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冰冷地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随即折回家中收拾起东西,找好预备用的通关文牒。
算来这个时候,吴晋容应该是要拿这一支洒满了蓖麻刺的神钗去勾搭那叫刘琥的军阀了。
这一次,他留下的不仅是珠钗,恐怕还有他自己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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